《人生海海》麦家

来自本书书面腰封的文字

1

绰号是人脸上的疤，难看。但没绰号，像部队里的小战士，没职务，再好看也是没人看的，没斤量的。

2

十四岁的我第一次尝到了失眠的滋味，是一种夜色也有重量、形状和气味的滋味，像没睡在床铺上，是睡在黑色的空气上，睡在一堆目不暇接、纷乱和狂热的思绪里。

3

我第一次认识到，羞愧是有重量的。

4

这个夏天像这只香炉一样盛着神秘的分量，弥漫着令人好奇又迷惘的气息。

5

我从他们寒风凛冽的脸上看出，感觉到，他们都在吃苦，中间隔着一个苦大仇深的世界，吓得我不敢往前走——踏入天井——好像天井里盛满苦水、血水，刀光剑影的。

6

收音机里看不见人，玻璃柜里藏不了人。意思是做人要亮身子，讲话要见芯子。

7

报纸上说人要学会放下，放下是一种饶人的善良，也是饶过自己的智慧。

有些事长进血肉里，只有死才能放下。

8

人活一世，总要经历很多事，有些事情像空气，随风飘散，不留痕迹；有些事情像水印子，留得了一时留不久；而有些事情则像木刻，刻上去了，消不失的。

9

智者可以从过去摸到未来的痕迹。

10

我转身往外走，在经过一只边橱时，无意间一只相框撞进我目光里；它斜着、平摊在橱柜向门的一边。柜面上除了厚厚灰尘，别无他物，它孤独的样子，斜置的角度，饱含着等人带走的渴望。

11

随着年岁的向老，这种孤独也在长老，面临随时死亡的威胁。她也许并不怕自己死去，因为怕也没用，早迟的事，阻止不了。但往事可以活下来，往事——尤其是沉痛的往事——有活下来的自重和惯性。

12

在乡下，人心像日常生活一样粗糙简单，黑白分明，分辨不了黑白交织出来的复杂图案和色彩。

13

报纸上说，心有雷霆面若静湖，这是生命的厚度，是沧桑堆积起来的。

14

报纸上说，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了生活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要我说，生活像人，有时或有些是让人爱的，有时或有些人又是不让人爱的，甚至让人恨。

15

一个十七岁的乡下傻小子，付得出死的勇气，却拿不出活的底气——当时我连“人生海海”也不知什么意思。这是一句闽南话，是形容人生复杂多变但又不止这意思，它的意思像大海一样宽广，但总的说是教人好好活而不是去死的意思。

16

人生海海，我们像海滩上的两粒沙子一样相遇。

17

我战胜了几十年没战胜的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鏖战，敌人都死光了，一个不剩，我感到既光荣又孤独，孤独是我的花园。我开始在花园里散步，享受孤独留给我的安宁。

18

报纸上说，多数人说了一辈子话，只有临终遗言才有人听；如果临终遗言都没人听，这人差不多就白活了。

19

报纸上说，生活是如此令人绝望，但人们兴高采烈地活着。

20

凄苦得只有用眼泪来洗掉眼泪，用孤独来驱散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