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风奇幻小说】莫虚吟 之 蓬莱客 第四章 蓬莱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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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 蓬莱客
想到吃人的泉客近在咫尺,孟如浑身起鸡皮疙瘩,活人的村落都被它搅合成那个样子,要是在阴界被捉到,三魂七魄都得给炖汤喝了!
他嗓音开始发颤,拽住蒲文英道:“咱们快走吧!离这儿越远越好!”
“越远越好?贤弟能去哪儿?”蒲公子轻描淡写地反问。
那声调略微不同于以往,带着十分嘲讽之意,听着甚是刺耳。
孟如白着脸,“上次那怪物就要吃俺,现在不是送上门给人家当下酒菜嘛!”
听了这话,蒲文英像捡着乐子再憋不住一样笑出声来,且越笑越厉害,从掩口而笑变成哈哈大笑,笑得弯腰捧腹、前仰后合。四周的环境好似感知到了他的情绪,狂风平地而起,湖面越来越剧烈地抖动起银鳞样涟漪,蒹葭水草呜呜作响,如游魂呜咽。霎时间天昏地暗。
蒲文英朝祠堂方向招招手,一样发光的物件飞到孟如手中,竟是那盏长明灯。他再开口时,嘴里已完全不是蒲文英的调调,“被当成大恶人了,真是冤枉。”
那声音化成灰孟如都认得,“泉、泉客?你这怪物!蒲文英呢?你把他怎么了!”
对方道,“不懂知恩图报的孩子,陪你走了半日就换来这话?吾辈岂敢对小少爷怎样?这祠堂不管阴宅阳宅都是蒲家庄的地标,别往前走了,去到外面的地界,谁也保不了你。”言罢,他向后仰倒在湖里,溅起一大片水花后再没了动静。
孟如本想回头就跑,转念一寻思:刚刚掉下去的会不会真是蒲文英?自己跑了不是见死不救吗?他犹豫又犹豫,凑到湖边,抻着脖子往水里瞧。
不看则已,一看吓个半死,水中有张青白的脸正狞笑地盯着他。眼上系着黄绸咒文,漆黑如墨的长发飘散在湖里,口中是满嘴的尖牙。
没等呆掉的孟如做出反应,冰凉湿滑的手从水下探出,抓住了他的脑袋。
泉客浮出湖面,笑吟吟地将脸靠近孟如:“就说汝是好料子,蒲家小少爷真浪费。”
孟如冷汗直流,脑中只一个念头:跑!再不跑就死定了!
他甩开泉客的手,脸上被尖利的爪子划出道血口也顾不上吃痛,虽腿肚子转筋,两脚发软,还是使出吃奶的劲儿撒腿就跑。
泉客没追没撵,舔着指甲上的血珠,阴惨惨地道,“吾吃不成,也不能让别个捞了。那老太不是说了吗,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跑出老远,直到祠堂甩在身后再看不见了,孟如才敢放慢脚步,发现又回到迷魂阵一样的村里。村子依旧死气沉沉,没有半点鸡鸣狗吠和人声。
不同的是,这回误打误撞,他来竟到了自家的房子前。
刚刚天色突然阴下来,他那两间泥胚土屋从里到外也是一片昏暗。管他阴宅阳宅,自己家肯定比外面安全。推门进屋,室里内随他的进入带来一片光亮。
孟如发现,自己竟还拿着泉客给的长明灯。
想起先前的事,他四下张望,生怕怪物打哪个影子里冒出来。但墙上地上、犄角旮旯,一点影子都没有。反倒土炕上摆着磨得蹭亮的矮桌,桌上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水饺。
确认不是眼花,他大惑不解。自己家说不上多少日子没起火了,咋会有热腾腾的饺子?仔细观察整间屋:爹娘成亲时打的柳木大衣箱立在墙角,旁边的藤条架子上搁着脸盆手巾,屋内收拾得干干净净。
自爹娘相继去了以后,这里就没再这么亲切舒适过。
“如儿?是如儿吧?”有人叫着他的名字,不是别人,正是他娘。
娘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发髻整齐地梳在脑后,素色上衣,土布下裙,手里端着碗筷。同样没有影子,但、的确是娘。
“娘?”
娘见孟如喊他,喜孜孜地冲厨房里喊,“孩子他爹,快过来!你看谁来了!”
不多一会儿,爹也走进来。
爹娘见到他分外激动,拉着他坐在炕上,东南西北问长问短,一肚子话恨不得都倒出来给儿子听。孟如更不用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差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出来,把阴宅阳宅、祠堂、泉客统统抛到脑后。
忽听得外面锣鼓喧天,俨然是大戏快要开场前的舞乐调子。
爹一拍大腿,笑道,“差点忘了!走,如儿,跟爹娘看大戏去。”
两人拉孟如出了家门,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散银碎玉从昏暗的天穹上降下来。方才还空无一人的路上三三两两地聚集起了村民,大伙儿有说有笑、扶老携幼,都朝锣鼓传来的方向走。
“看大戏喽!”“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就要开始啦!”
人越来越多,他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张家过世的大爷,小林哥几个月前没了的老娘和他难产死了的媳妇,修房梁摔下来的瓦匠周二……所有他认识的,无一例外都是亡者;至于不认识的,想来也不会是活人。
孟如迷迷糊糊想着:阴域果然是死者的地界。要能把蒲家庄老坟圈子里新的旧的所有墓碑上的人名念下来,约莫全对得上。鬼没那么可怕,不过换个地方过日子,跟活着没啥两样,还不都兴高采烈地去看大戏。那自己现在到底是活着、还是……?
不管它,有爹娘在,怎么都好。
戏台还是早晨的戏台,现在大幕拉开,正上演《法门寺》[1]太后降香的段子,四红龙套、四校卫、四宫女齐齐登台,蟒袍端云,彩袖飘香,唢呐吹着江风牌,唱着“轻车破晓烟,行旌拂远天……”真是盛世如歌,繁华若梦。
自己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都是看客,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台上丑角花脸一唱一和,逗得大伙儿哈哈大笑。
孟如跟爹娘一起,像回到了头次看戏的小时候,爹娘笑、他也跟着乐,不知时辰、不晓昼夜,只觉得这情景能永远持续下去。
随戏文中的情节推进,重头戏的青衣行至台前。
这青衣个子不高,身量纤细,看来年纪不大,月白色的对襟褶子,鸭卵青的绣裙,体态皆媚柔弱无骨,尽显凄婉可怜之色。他柳眉杏眼、粉面桃腮,娇滴滴水袖轻扬,开腔始唱慢板,歌喉朗润,流连荡佚,引得叫好声不断。
虽然台上浮光掠影,孟如认出来,这正是和自己一起偷看戏的滕六。
原来是个角儿啊!难怪明目张胆地偷懒也不会被骂。
看客们如痴如醉之际,零星小雪变成了鹅毛大雪。
仙藻纷繁,玉蝶乱坠,气温瞬间下降了一块。孟如担心爹娘冻着,爹娘却毫不在意,依旧聚精会神地听戏。头发眉毛都被雪染得花白,看上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哑然失笑,伸手去拍落娘脸上的雪,惊觉触碰到的身躯冷硬得如同冰块。
试探地叫了几声,爹娘都没有反应。
乐曲的节奏加快,慢板变成了二六。
青衣滕六的演唱更入佳境,水袖勾挑,上下翻飞,带出寒烟凉气,无数碎琼玉鸾从他口中吐出。雪越来越大,不止是他的爹娘,所有的观众却都一动不动,任白毡铺盖在身上,从须发花白到须发皆白,最后竟成了一尊尊银装素裹的雕像。
“停下!别唱了!”孟如边跑边喊冲向戏台,但无法阻止鹅毛大雪变成暴风雪,眼前的景物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淹没,只留下一座座白色的土丘。
少年青衣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来到孟如面前,“吾乃滕六,汝名为何?”
“俺……叫孟如。”
“好名字啊,孟婆汤的孟,如意的如。”滕六微笑着,脸上浮现出浅浅的梨窝,朝孟如伸出手,“我喜欢你,随吾走吧,去常世之国。此处不值得你留恋。”
“爹娘他们……不,俺不离开村子,俺家在这儿……”
“家?家在哪儿?。”
没错,整个蒲家庄都消失了,只剩下连天连地的白茫茫一片。
孟如双眼发直,握住那只伸向自己的手。触到之时,滕六却惊叫一声,手像被火燎到到似地缩了回去,脸上瞬间变了颜色,嚷道,“你身上带着何物!?”
孟如如梦方醒,看见那盏长明灯此时居然漂浮在自己身边。
灯火如赤链蛇跃动,忽地一下子长大,变幻成鲛人泉客的样貌。
绛色鱼尾和墨色长发在冰天雪地间分外惹眼。
它的声音像风中狐火,飘飘摇摇,却听得真切,“吾之猎物也是随便抢的?”
滕六露出惊讶的神色,“为何?此处不是蓬莱客出现的地方!”
泉客用罩在黄绸符咒下的眼睛看他,没做任何回答。
“那符咒……!岂有此理,堂堂觅道者竟堕落到如此地步!”见此情景,滕六广袖一挥,极强的寒气从袖笼中喷薄而出,孟如被吹得向后飞去,滚出老远。
泉客的身体连同长明灯纹丝不动,冷冰冰地开口说道,“不论何因何果牵绊于吾,都与汝无关。这孩子是我的,这是他的命。”
滕六丹唇咧开,露出一口洁白的贝齿:“那么,滕六与尔等相遇也是命咯?”
他分手摇臂,双足碾动,纵身一跃,踏着冰霰浮在半空。暴风雪在他四周旋舞,寒酥凛光纠缠得愈加狂乱。
泉客嘴角上扬,身形化作黑红的火焰,也从灯盏上盘旋而出,扶摇直上。
顷刻间,天上黑雾翻滚、红烟弥漫,中间似有玉龙盘旋,金蛇吐信,呼啸声震天彻地。寒气灌入耳朵,让耳鼓生疼,朔风像是能一下子把人吹出十万八千里,吹到小须弥山去。
孟如死命捂住耳朵,身子蜷缩成一团。意识模糊之际听到滕六声音:“早晚汝会明白,同未来的宿命相比,跟吾去未尝不是好事。”
“贤弟再这么站下去,保证没一时三刻就给雪埋了。”
孟如缓过神来,却见蒲文英站在自己面前,还是乱蓬蓬的头发,灰不溜秋的长衫,带笑不笑的欠抽表情。他嘴里呵着白气,两手抄袖,“大清早拽人来戏台子,自己却没影了。戏都演完了怎还见你傻站在这儿?”
没错,他不过是杵在戏台底下,乡邻三五成群地散去,戏班子的人已经开始扫台。
蒲家庄的农舍宅地挤挤挨挨地坐落在熟悉的平原上。
雪的确有下,但积雪只到脚踝的厚度,离把村子淹掉差得老远。
“你……是蒲文英吧?”
“哈?蒲某何时改名换姓过?”
孟如急急地问:“刚才有个叫滕六的青衣和泉客打起来了,你看见没?”
“这次来的戏班里没有叫滕六的青衣。泉客在祠堂,哪是随便出来的?贤弟站着梦游?就说早起没好事。”蒲文英指指他的脸,“这里,几时划了道口子?”
孟如这才回想起来,颧骨上是有个同泉客拉扯时划出的伤口。
方才不是梦。绝对不是。
“未来、未来会咋样?”他怔怔地脱口问出这么一句。
蒲文英挑眉,“在下不是华阴上士,怎会通晓过去未来?回啦,外头冻死了。长至节吃饺子,前阵留了白面出来,跟着包就给你吃。”
听见吃的,孟如的脑筋彻底回转到现世。
未来咋样,反正自个儿也想不明白,不明白的事跟他有啥关系?还是饺子重要。
他咧开嘴,抖落满身积絮跟上蒲文英,纯白的地面踩出一溜踢踢踏踏的脚印。
蒲书生却问他,“凡草木花多五出,雪花独六出。故雪神乃滕六。贤弟知晓这典故?”
“哈?你在说啥?”
“……什么都没有,当蒲某没说。”
“喂喂,又是这表情!对啊,饺子啥馅的?有肉没?”
“……”
“哎,你说啊!”
“……”
[1] 京剧《法门寺》,一名《郿坞县》,又名《朱砂井》。常与《拾玉镯》连演,总名《双姣奇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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