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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01 -  

  

晚饭时父亲放下筷子，“你现在……这个成绩，今天家长会你们班主任说艺考生的文化成绩要求没有那么高，你去试试看吧”。母亲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在一边默默地把青菜心添在许芒碗里。

 

许芒将视线从电视机上移开后，才注意到压在茶杯底下的宣传单，那上面印着美术培训学校的广告。

 

她只稍微瞥了一眼，就伸手拿起汤匙往自己碗里舀了瓢紫菜蛋花汤，就着米饭喝得稀里哗啦，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开课第一天便碰上了一场中雨，许芒顶着雨伞跑进校门，脚下的雨水里夹杂着从树枝掉下的青白色花瓣，十分细碎的一种，像是在背上的米袋子破了小口也不知情，密密麻麻地洒了一路。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也许是没来得及顾上撑伞又或许有别的什么原因，男生推开门走进来，肩膀因为淋到了雨而有些湿漉漉的。

 

他站上讲台，有些难为情地解释说，负责专业课程的美术老师因为被派去外地交流，于是找来他的学生暂时代课，“你们叫我江修就可以”。

 

小班教学的原因，稀稀拉拉随处坐着的人加起来也不过十多个。江修拿出点名册来一一确认，他叫许芒的名字，两个人的视线同时看向对方，短短几秒的时间。

 

课间的时候，江修领着大家到学校一楼的储物室里搬新的美术材料。成箱成箱的打包装着，都是些碳素铅笔、素描纸、水粉颜料和调色盘什么的。

 

上楼梯时江修看见走在前面的许芒，连忙上去搭手帮忙扶住其中一个角，虽然并不是什么重的东西。也许是为了避免尴尬，他随口问了女生，现在在哪个中学几年级了。

 

许芒在楼道转弯的地方停下来，然后笑着跟他说了句：“谢谢你”，江修弯腰放下纸箱说，“加油哦”。

 

 

  - 02 -  

 

美术老师隔周便从外地回来上课，那以后许芒很少再见到江修，只是偶尔几次在路上碰见。

 

比如在去上课的途中，看见他和同学一起走在校园的花坛边，花坛嵌着碎碎的彩色小瓷砖，哦，应该是种叫马赛克瓷砖的东西吧。

 

走在最旁边的江修侧过脸去跟他们说话，是在聊些什么呢，如果不是宇宙飞船和外星人，有没有可能是麦田怪圈？

 

啊，那个嘛，许芒想她也是知道的。

 

江修从那边看过来，从原本的人群里稍微走上前一点，伸出手打招呼。

 

“来上课啊”。

 

“嗯”。

 

总之，都是这样非常短的对话。

 

但许芒觉得，已经足够了，足够每次都一点点的，一点点的在心里增加关于他的东西。

 

 

 

  - 03 -  

 

很快许芒升了高三，周围的女生们开始把那些用在校园爱情小说和偶像剧上的心思，转移到了研究函数题和化学方程式上。而男生们也少了许多成天站在走廊上打望的闲心，纷纷埋着头把课后要求全文背诵的文言文读得滚瓜烂熟。

 

因为一边要准备艺术考试，一边又要为文化课的成绩努力，许芒总是会在堆得高高的练习册和试卷里，觉得自己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她从一篇英语阅读理解中抬起脸，看见午后被洒水车冲洗过的马路上，漂亮的男生女生手牵手一起走过，他们笑得是那样的开心。

 

而此时的江修。

 

他从对面那栋实习的写字大楼里走进这间日式拉面馆，同他一起的还有几个同事，男的都有着类似的穿着，而女的则要丰富许多，各自踩着不同款式的高跟鞋，身上是时下正流行的搭配。

 

当他发现许芒，抿着嘴笑了笑，“是你啊，也在这里吃饭吗”。

 

“真巧“，许芒一边回应着一边看他们几个人说说笑笑地选了靠中间的位置坐下。

 

是同之前在学校里有些不同的装束，她看见江修身上穿了衬衫，是适合在正式场合里系上一条领带的那种。

 

他一边和周围的人聊着天一边松开袖口，并且自然地将它的内侧往外翻一圈，然后再沿着边缘卷到手肘下面一点的位置，动作看上去非常随意轻松。

 

许芒当时就已经能从对方身上感觉到的，那是介于“男生”和“男人”之间的，一些迷人的，成熟的东西。

 

她夹起碟子里的配菜，眼睛望着对面那栋坐落于城市中心地带的写字大楼，她知道江修就在那上面的其中一间。

 

第十几层又也许是第二十几层，总之是很高的地方了。她甚至能够想象，当他从繁忙的工作中起身站在落地窗前的时候，一定看见了自己所看不见的，更加遥远的东西吧。

 

江修和几个同事告别后，过来问许芒要不要一起走。她朝对方点点头，然后很快放下了还捧在手里的拉面碗。

 

“你还是这样啊”，一走出店门外，江修就先开口了，说这话的时候，他把脸侧向走在自己右手边的许芒。

 

而许芒只两眼平视着前方，犹豫着没有立即也把脸侧过去。

 

 

  - 04 -  

 

“天气真热”，许芒坐在小草坪上拧开汽水瓶盖。十几个人在操场中间围坐成一个圆圈，还有一周各个高校就将陆续举行艺术生的考试了。

 

饮料一瓶接着一瓶很快就被喝光掉，许芒和江修几乎同时提出说再去一趟附近的便利店，于是两个人说好等会儿到了店里，一个人挑零食一个人挑软饮。

 

许芒很快就往提货篮里丢满了各种各样的坚果和膨化食品，直到她再从货架上取走两袋薯片的时候，才看见在那个小小的空隙里，江修在另一边的货架前认真选东西的样子。

 

回去的路走到一小半，许芒拉住江修左手提着的塑料袋子，中间因为重量而凹下去的一小块地方。“分给我一袋提吧”，由于身高差的原因，女生抬起头和对方说话。

 

江修换过右手，“这个轻些的给你”。

 

袋子在女生的手里晃晃荡荡的，他“哦”地一笑，“果然还是小孩子”。

 

“不要把我当小孩子看”，说不明白为什么，成年的世界对于许芒来说，有种特别的吸引力。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着，天空忽然啪嗒下起雨来，于是一起加快了脚步跑回学校。聚会不得不提前结束，彼此祝愿梦想成真，随后各自拼了伞四处散开。

 

起先还热闹的操场一下子被淋得空荡荡，只有夜来香的气味被加重了，闻起来几乎闷得人头晕。江修借来雨伞撑开在许芒面前，“雨下大了，我送你吧”。

 

“嗯”，女生向前迈了一步钻进雨伞底下。

 

之前中途路过公车站台时，还在更换广告的灯箱此时亮起灯来，看清后是某款威化饼干推出了新口味。

 

两个人挤在同一把雨伞里，许芒想起小时候做过的一道数学题，好像是要求计算出制作一把雨伞需要多大面积的布料。

 

也就是零点几平方米的大小吧，许芒和江修挤在那样小小的，甚至可以说是亲密的空间里。

 

“总算、终于、到底……”，尽管前面需要加上一系列表示中间隔了一段时间的词语，但无论怎么说都算是实现了，允许自己激动或暗暗握拳。

 

 

 

 

  - 05 -  

 

结束了所有报考院校的艺术类考试之后，许芒回到班里按照学校正常作息的时间作最后的冲刺。

 

圆子笔几乎每天都能消耗掉一支，一道耗掉十几分钟最后还是没解出来的题目，委屈得只有把卷子揉成一团扔到地上才能稍微解气，但随后又不得不捡起来在桌子上铺平了继续演算。

 

仿佛下了决心，把自己想象成是真空包装里的虾条，一定得到了撕开包装的那一刻才允许大声哭泣。

 

六月七号，六月八号，六月九号。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许芒围着操场跑道一口气跑了八圈，当她脱掉脚上的旧运动鞋扔进垃圾桶的时候，那个隔壁班爱打篮球的高个子男生，终于还是给了喜欢他两年的女生一个拥抱。

 

许芒掏出手机按下开机键，屏幕上显示着未读的短讯，她急忙点开来看。

 

“总之都结束了，放松下心情来参加我的毕业展吧，六月十三号下午两点半，江修”。

 

这条短讯，许芒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直到终于确定这真的是江修发送过来的后，她才开心得直接蹦了起来，连在塑胶跑道粗糙的颗粒上打着光脚也感觉不到疼。

 

几天之后，毕业展如期举行。许芒乘坐的公车在途中与一辆急转弯的汽车发生了擦挂，没办法她只好提前跳下车走剩下的两站路。

 

后面有医院的急救车从车辆中间让出的绿色通道“哔啵”、“哔啵”地驶过，等到它开得远一点了，许芒才听清身后游乐园里的广播音乐，是某部动漫的主题曲。

 

展览馆是单独的一栋房子，因为修得比较隐蔽，要进到那里的话还需要先在图书馆的一层搭电梯然后再穿出去。

 

江修站在那幅巨大的宣传海报前面，当他看见许芒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就立即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来啦，那我们进去吧”。

 

逛完展览馆花了将近一个半小时，出去之后才注意到宣传海报上介绍本次毕业展的概况，整个学院的三百九十七名毕业生加起来共六百余件作品，规模也不小了。

 

“把握大不大”，江修故意漫不经心地问了句，但语气里包含更多的又不像是问句。

 

“嗯，第一志愿会填这里的”，许芒只有六成底气地回答说。

 

“江修……”。

 

“什么”。

 

“你可以牵我的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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