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来矫情 2020年5月21日 1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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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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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死了,这辈子挺快啊?”孟婆抬眼看着走过来的男子。男子温文尔雅,只是神情带着一丝落寞,闻言微勾嘴角,冲孟婆笑了笑。

说来也是巧,自她当孟婆这几千年,形形色色的鬼也见了不少。有些寿终正寝,端着孟婆汤迟迟不肯喝,舍不下那三情六欲;也有些正值年少、横死他乡的,抱着鬼差痛哭流涕,不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可到最后无论是哪种,都是将那碗孟婆汤一饮而尽,跟着鬼差投胎去了。

唯有这个青年,无论投胎成了一人之下的皇子,还是富甲一方的少爷,都是终生不娶,每世到死都只为寻一个姑娘。死后到了她这也是不哭不闹,只是盯着手里的玉佩,静坐半天后便将玉佩小心翼翼交给白无常,道了声谢便匆匆过了奈何桥。次数多了,孟婆也对他有了几分了解。

初见这名男子时,孟婆还曾喊住过他,头次看着有小鬼不饮这孟婆汤,直奔白无常去的。男子回过头,愣了片刻便笑道“听说上一位孟婆受够了这鬼哭狼嚎,投胎做公主去了,小姐便是新上任的孟婆吧。”

孟婆点了点头,小姐这称呼可是好久没被人喊过了。只见白无常从怀里掏出一枚玉佩递给男子。

整个阴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世间能从白无常手底下要东西的,除了他那倒霉弟弟,阎王都不行。男子接过玉佩,宝贝似的捧在手里,与白无常打了声招呼,便向三生石旁的石凳走去。

孟婆忙招白无常过来,想细问问男子什么来头。

白无常看向远方静坐的男子,说了句,“只是个可怜人”。

一来二去,孟婆也从身边鬼差那里了解个大概。这名男子原是一名落魄人家的读书人,刚高中了状元返乡,却发现心心念念的商家小姐早已香消玉殒。

听闻好像是他进京赶考的第二日,小姐便被他爹许给了有权有势的县令为妾。

进京之前,他曾拿着祖传的玉佩去找商老爷,立誓定将金榜题名。待衣锦还乡之时,便风风光光迎娶商家小姐,玉佩便做个抵押,如违背誓约,天打雷劈。

商老爷看着那价值连城的玉佩赶忙答应,还一口一个好女婿叫着。谁知他刚出府门,玉佩便被换了钱。

小姐一直被关在房里,成亲当日便自缢在新房,手里还拿着让丫鬟赎回来的玉佩。

人不到一日就死了,县令便不肯承认这门亲事,将尸体送回了商府。商老爷则因为姑娘已经出阁了,还穿着大红的喜服,也不肯将人葬在自己家祖坟里,最后就差小厮自行把尸体处理了。

小厮心疼自家小姐年纪轻轻便断送了性命,挑了块风景秀丽的地方将小姐好好安葬了,玉佩则物归原主,送到公子家里,也算给公子留个念想。

男子回到家中看到只剩下一块冰冷的玉佩便疯了,整日在房中浑浑噩噩,只念叨着,“为什么你不愿等等我”“再等等我就回来了啊”。邻居发现人死时,已经过了大半个月。

鬼差来带人时,发现这个新鬼手里竟握着一枚玉佩。照理说,人死后一切凡尘俗物应该摸不到才是,也不知为何,这枚玉佩能一直被他握在手上。

鬼差后来说,他去带人时,那鬼半点反应也没有,也不知他晓不晓得自己已经死了。鬼差见那玉佩倒是个稀奇玩意,刚想碰碰那玉佩,男子却突然急了,大喊着“不许碰!”鬼差们这么多年大大小小的鬼也都看遍了,眼前这八成是染了疯病,就捆着带回地府。

时间长了,鬼差们发现这个疯鬼也不投胎,天天只知道盯着玉佩。他们试过把孟婆汤给他灌下去,喝是喝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但还是不肯放下玉佩。

这么一直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鬼差们便去求阎王。阎王这才知道,地府竟还有这样的事,便让鬼差将人带上来。可那鬼即便被带到殿上,也没说一句话。

“你,还想见她么?”阎王冷冷道。

男子听言猛地抬头,眼中透出一丝光“你,你真能让我再见她。”

“放肆!本王还能诓骗你不成!本王允你轮回百次寻她,无论寻得与否,死时必受噬心之痛。百次后,便做个地府打杂的小鬼,永世不得超生。”阎王看着他这般反应,忍不住又加了一句“只是她早已投胎转世,模样姓名也发生了变化,即使面对面你们也可能互不相识。你可还愿意?”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每当望着那枚玉佩,眼前还浮现着他第一次表明心态时,女子羞红的脸。

“早在她为我放弃性命之时,便是我负了她。得之我幸,如果真能再见到她,我只愿她能幸福,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只要能尽我所能护她周全,陪在她身边便够了,她记不记得我又有何妨。”男子苦笑了一声,为了她,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就这样,男子便一次又一次的转世,只求有朝一日,能再见一次那相似的笑靥。

头几次转世,男子还随身带着玉佩,但每次不是被家人当成吉兆供着,就是被贪财的喜婆偷偷顺走,偏生他有护着的心,却没法用那婴儿的手护着。时间久了,他便在投胎前将玉佩先交予白无常代为保管,死后再拿回睹物思人。

孟婆便是那时开始注意到他的,他已不知投胎了几十次。噬心之痛说着轻巧,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那是十八层地狱的刑罚。一辈子经历过的事越难忘,那痛越会以百倍加之。旁人看着只能道一句可怜人,可男子从没说过一个苦字,只有拿着玉佩时,才会流露出一丝脆弱。

孟婆曾无意中听见他对着玉佩念叨,“你不是说最喜欢书里的山川河流吗,怎么我每一世都快走遍了,也不曾遇到你。我知道你是怨我的,怨我轻信了你爹,怨我违背了我们的约定,可怎么连个补偿的机会都不愿给我呢。”

第一次听到他这种语气,待孟婆回过神时,已经满脸都是泪水。嗤笑了声自己做孟婆这么多年,怎么还能为这种情情爱爱伤了心,摇了摇头便继续熬自己的孟婆汤。

上任孟婆不知做了几辈子公主,也算是享受够了凡间种种,这世寿终正寝后,回来笑嘻嘻地问她“如玉啊,做孟婆的滋味怎么样,天天看着那帮死鬼哭哭啼啼的,早就腻了吧。”

孟婆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这么多年了,没有人知道她名字,也没人知道为什么老孟婆将这个位置交给她,几百年过去了,突然听到这个名字,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怎么还愣了,待傻了啊,看在你帮了我这么大忙的份上,要不要出去玩玩?”老孟婆以为她是在这个位置待倦了,便提议她出去玩玩。

其实也说不上倦,在孟婆的记忆里,最早的便是老孟婆教会了她如何熬孟婆汤,什么样的人喝多少为宜。对于出去,她知道什么意思。在地府待得久了,鬼差们有时都会偷偷投次胎,当一世帝王或者侠客,玩够了再回来继续当差。

孟婆没那个心思,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心里好像缺了块什么似的,明明不记得,却总在想到时就觉得心疼得喘不过气。

她觉得老孟婆应该能知道些什么,便问“前辈,您为什么会选了我呢?”

老孟婆愣了一下,看着她就想越过这个话题“合眼缘罢了,怎么想起问这些了。”

“只是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孟婆闻言,就知道老孟婆不想告诉她。

“在这待了那么多年还没能看明白吗,多深的感情,也抵不过一碗孟婆汤。前尘俗事,过去就过去吧。”老孟婆见她还想追问,连忙说“去判官那挑个清白家世走一遭,权当着散心了,我也挺长时间没回来了,正好跟那帮姐妹儿叙叙旧。”说完朝两侧鬼差使了个眼色。

没等着孟婆反应过来,便被鬼差推着去了判官处。

“呦,孟婆来啦,可是汤里缺了什么材料?”判官跟孟婆也算是老相识了,以为她又来寻什么药。

“我那儿啊,什么也不缺。这不是老孟婆回来了,用不上我了。”孟婆假装抹了抹眼泪,“判官大人,给我找个一生无忧的小姐命,让我也清闲清闲吧。”孟婆说着又想到了三生石旁的男人,不知道能不能正巧碰到他。

“成啊,您看看我这什么都有,是京城首富家的大小姐,还是行走江湖的一代女侠,您自个挑着。”判官随意翻着生死簿,仿佛上面记着的不是世间万物的生死,而是个普通话本子。

孟婆翻着生死簿,突然从里面掉出一张纸。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轮回百世,永不超生”。孟婆心想,这句话世上可能只有一人吧。

仔细看着这张纸,男子已轮回了八十六世,这一世才刚过去了六七年。

“沈谦。”孟婆念叨着他本来的名字,心却突然抽痛了下。按理说,她应该感受不到心痛,但那痛却好似从灵魂深处传来的。

孟婆敛了敛神色,一个本人都不记得的名字,她有什么可在意的。往下看了看沈谦这辈子投了个皇子命,还没等看完,判官急忙喊了声“你看的是谁的?”边喊边抢回了那张纸。

“他有什么可看的,一百辈子翻着花过也找不到人。”判官一边嘟囔着,一边将纸夹在了最后面。

“我看这个相府三小姐不错,便这个吧。”孟婆翻开一页指了指。

“成。”判官看了看那三小姐的命,别说孟婆还真是眼睛尖。这三小姐家世显赫,祖上世代为官,他爹更是权倾朝野的右相。他便在那页又添上了几笔,却没注意到这右相辅佐的正是沈谦的爹。

“那就谢谢判官大人了。”孟婆欠身向判官施了一礼,便跟着身边的鬼差走了。

判官目送孟婆离去,刚要合上生死簿,才扫到了下面的话。思索了半晌,叹了口气“孽缘,孽缘啊。”

孟婆这边已经跟鬼差步入轮回。在阴间待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走这个流程,还挺新鲜的。想着想着,便睡了过去。

“生了生了,是个小千金!恭喜老爷,恭喜夫人!”听着周围吵吵嚷嚷的,孟婆睁开了眼睛。

看着头顶围着一堆陌生的面孔,孟婆刚想往后躲,却感觉身上黏糊糊的。抬手一看,原本的纤纤玉指变成了极短的小胖手,还攥着小拳头。皱了皱眉,想张开手却发现还有些不灵活,微微叹了口气。

“夫人,你看看这孩子长得真像你啊,眉眼都像你。”面前的中年人看似老成持重,却从眉眼间都流露出温柔与心疼,紧握着床上妇人的手。

妇人疲惫的笑了笑,“让我再看看孩子。”是一个极其温柔的女声,孟婆被丫鬟擦拭干净,抱到了妇人怀里。

孟婆看着面前的女人,未施粉黛,两颊的发丝也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但即使这样,也能看出女子气质如兰。不知是因为血缘关系还是什么,孟婆觉得面前妇人极其亲近。本想伸手帮妇人理理头发,却忘了自己现在是个婴儿,手堪堪伸到一半便停了下来。

“夫人,你看大小姐多喜欢您呢。”身边的丫鬟恭维道。

妇人怔愣了一下,也笑着抬起手,回握住半空中的小拳头,逗弄着小婴儿。

到底身体还是个孩童,没一会孟婆就困得睁不开眼睛,任由女人单方面与她说着话。

相爷看着母女俩困得都好似下一秒就要睡着了,笑着摇了摇头,连忙差人把孩子抱下去,为夫人掖好被子,轻声出了房门。

一转眼,就这么过了十五年。

“依儿,我的好依儿。别看书了,出去见见人吧。”夏文景拉着面前少女的衣袖“今天是你的及笄礼,你总不能一直憋在房里看书吧。”

说话的人是孟婆的二哥。现在不能叫孟婆了,她是相府的三小姐,夏梦依。

要说夏梦依这十五年过得,可是要多滋润有多滋润,说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不为过。她每天只要负责哄爹娘开心,没事陪她这个傻哥哥玩玩就行。

大哥常年在外带兵打仗,一般一年才能回来两三次。回来也待不上几天,陪陪爹娘就又走了。二哥去年刚及冠,整天招猫逗狗得没个消停,没事就来缠着她出去玩。这她好不容易被丫鬟打扮完,想看会书清静清静,谁知他竟找来了。

“二哥,大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不去找他,来扰我做什么。”夏梦依嫌弃得看着旁边的男子,将袖子抽出来便继续看书。

夏文景哭丧着脸,“小妹啊,你可别提你的好大哥了。凭什么他每次回来,看着你就是笑脸相迎,拿着攒下的稀奇玩意给你。瞅着我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我被他瞪得是喝口水都得分三次咽下去,就怕他又挑我什么毛病,我好不容易等着六皇子跟他说两句话,赶紧溜出来找你了,你说今天……”

后面的话夏梦依都没听进去,六皇子来了啊。也不知道是来找她大哥的,还是来庆祝她及笄的。

这六皇子,便是沈谦,这世名李彧。因着与相府大公子交好,夏梦依年幼时就经常能看着他。近几年大哥常不在家,见到的次数就少了。

虽然换了皮囊,但沈谦多年积累下的修养都沉淀在骨子里。他从小便样貌出众,才情过人。三岁能文,五步成诗,看着他长大的大臣都以为他会顶了太子的位置。谁承想他却从不干涉朝政,身为一个皇子,从十几岁就开始游山玩水,二十几岁大半个京城都让他走遍了。皇上也是真喜欢这个儿子,从不管问他的事,他想做什么便都由着他。

夏文景讲得正开心,扭头却发现妹妹早就开始出神。得,这么半天他都白说了。这个妹妹是他家最小的,爹娘好不容易盼来一个乖巧女儿,天上的月亮都恨不得摘下来。小妹看着听话,但那都是对旁人。对着他这个二哥,是从来都没有一点尊敬,他说什么也不听,带她出去玩也不去。

这边夏梦依听着没了动静,抬头看向他二哥,一看这模样就知道二哥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他就记得现在她不愿与他出去玩,怎么就不记得小时候他让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上树掏鸟蛋的事呢。

到底也是自家二哥,夏梦依拽着夏文景的袖子,撒娇道“二哥,我不是对外人的事不敢兴趣吗。离及笄礼还有些时辰,我们出去逛逛吧。”

听着小妹撒娇,夏文景赶忙回过神,笑嘻嘻地等着小妹收拾妥当,便出了门。

前厅,夏文渊正和六皇子叙旧。

“这么多年,谢谢你在大哥不在家时,帮大哥照顾着家里。”夏文渊知道,家里家外的,六皇子没少着帮衬,要不然就指着他那只会吃喝玩乐的弟弟,指不定犯点什么事呢。

“大哥客气了,二少爷很能干,我也没多做什么。”李彧,也就是沈谦,坐在对面喝着茶。

说什么来什么,就看着夏文景兴冲冲的带着夏梦依往大门口走去,夏文渊怒喝“夏文景,你干什么去!”

那边天不怕地不怕的相府二公子,听着大哥的呵斥,还没来得及看清人在哪,便吓得一哆嗦,灰溜溜的躲在妹妹身后,一步一挪的往前厅走去。

夏文渊看着弟弟那不争气的样子更是火从心来,但因着六皇子和妹妹在场,忍着没发作。

“你不知道今天是依儿的及笄礼吗,你要带着她上哪去啊。”

夏梦依感觉到二哥因为大哥这没有起伏的一句话抖得更厉害了,便上前一步,搂住夏文渊的胳膊“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啊,怎么也不去看我,是不是忘了给我带礼物躲着我呢。”

夏文渊听着小妹转移话题,也知道小妹这是在为夏文景开脱,瞪了他一眼便作罢。看着面前夏梦依出落得亭亭玉立,脸上虽稚气未脱,但也有了几分倾城之姿。夏文渊欣慰的说道“这不是刚到家,本想跟六皇子叙叙旧再去看你,谁承想你等礼物竟等着急了,大哥什么时候缺过你礼物。”说罢便差人拿上了一个盒子。

“这是我无意间得来的古琴,据说已经传了上千年,但音色丝毫没有变化。这代主人家道中落,不得已才卖了它。我看这古琴做工精美,很适合依儿,不知道依儿喜不喜欢。”

夏梦依摸着琴身,感觉有一丝说不上来熟悉感。却听见身侧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六皇子面色怔愣的看着古琴,感觉周围的目光都汇聚在自己身上,忙敛了敛神色,轻笑道“当真是件宝贝,大哥可真是疼妹妹啊。”

李彧看着那张古琴,这琴正是多年前他亲手所制赠与商家小姐的。屋边上百年的老杉树,砍下来打磨成琴身,买不起现成的蚕丝,便去山上的桑树找桑蚕。因着当时蚕丝一本万利,山上的桑蚕都差不多被捉净了。他就一棵树一棵树得找,白天在外找桑蚕,晚上便回家打磨琴身。差不多花了三年时间,古琴才做成。现在能再见这张古琴,属实是有些意外。

还没等夏梦依说话,母亲身边的丫鬟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小姐,可总算找到你了。宾客们都在外面等着,夫人正找您呢。”看着春杏急得满头是汗,夏梦依忙向大哥道了声谢,便随丫鬟出去了。

相符三小姐及笄,来贺礼的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按常理来说,及笄礼应该是有了婚配后才能举行,但架不住相爷宠女儿。相爷曾放出话,小姐的婚配全由自己做主,这在当时可称得上是轰动全城。要知道整个京城谁不想和当朝右相结亲,而且盛传相府三小姐才情过人,小小年纪便精通琴棋书画,长得也是天人之姿。

从那以后,夏梦依每次出门,都能碰上三五个来搭讪的公子哥。次数多了,夏梦依也就不喜出门了,整日在家看看书、陪陪母亲,过得也算自在。

这好不容易有机会碰上三小姐露面,各家跟着父亲来贺礼的公子都拼了命得捯饬自己,希望能得了三小姐的眼缘。听着赞礼开嗓,伸长脖子等着三小姐出来。

“笄礼开始,请笄者出东房。”随着赞礼的声音,夏梦依从东房内走出,先揖拜父母,再揖拜正宾。

李彧看着前面的夏梦依,想到当初商家小姐还没行过笄礼便没了,不由得叹了口气。

“六皇子,今儿是我妹妹及笄的日子,你看看你这一直叹气。一会惹得她不高兴,我爹该骂我了。”夏文渊见着好友心情不好,打趣道“你不会是看上我妹妹了吧,要真是,我也乐得你做我妹夫。”

听着对方又开始担心妹妹的婚事,李彧不由得失笑。女子十五岁没有婚配的确实不多,大哥怕妹妹挑花了眼,耽误了大好年华,一见着自己就开始夸自家小妹多么好,弄得他与三小姐虽没见过几面,却了解了七八成。

“三小姐哪能看得上我,大哥就不要再打趣我了。”李彧看着前面相爷已经带着夫人向宾客行揖礼,便道“大哥,笄礼快结束了,我看刚才的古琴极为精致,不知能不能再见识一下。”

一听这话,夏文渊看了眼已经离开的夏梦依,“你光看琴怎么能感受到这千古名琴的精妙之处呢。依儿的古琴,京城少有人能及,弹得曲子也不是随处都能听到的,都是自己谱的曲。走,一会等依儿换完衣裳就让她给你弹一曲。”说罢便让丫鬟去通传小姐,自己拉着李彧往前厅走去。

夏梦依穿着厚重的礼服刚回房坐下,便看见丫鬟走了进来。“小姐,大少爷让您换身舒服衣裳,带着古琴来前厅。”

大哥不是那种喜好风雅的,她刚得了古琴,知道消息的只有六皇子。她想了想,命丫鬟替她换了衣裳,便去了前厅。

“见过六皇子,见过大哥。”夏梦依到前厅的时候,古琴已经摆好,六皇子抚着琴身,一双眼仿佛正透过琴身怀念着什么。

“依儿来了啊,先坐着吃两块糕点,刚才笄礼这一趟一趟得折腾,哥哥看着都累。”夏文渊扶着夏梦依坐下,命下人将刚出炉的糕点端上来。

夏梦依拈了块玫瑰酥,心里想着,知道我累不还是喊我过来了。吃了两块,夏梦依便用手帕擦了擦嘴,看着交谈甚欢的两人问道,“大哥,可是有什么想听的。”

夏文渊哪懂那些,摆了摆手,说“今儿可是六皇子想听,依儿看着弹。”

果真是这样,夏梦依起身施了一礼,“那依儿便献丑了。”说罢坐到了古琴前。

其实说起弹奏古琴,夏梦依没跟母亲学时就是会的,她也不知自己弹得是什么曲子。偏生她弹得曲子还没人听过,家里人问起只能说是自己谱的曲。

一曲结束,夏文渊拍手称赞,“依儿这琴奏得真是越来越妙了,六皇子你看,哎,六皇子你怎么哭了。”

自己哭了吗,李彧抬手朝脸上摸去,果然冰凉一片,刚要用衣袖擦去,身边响起一道女声,“用这个吧。”闻言,李彧看着面前多了一方手帕,接过手帕时想起当年他落魄时,被学园里其他孩子欺负。蹲在墙边哭时,也是同样温柔的声音,递过手帕。几千年过去了,他以为他对商小姐的记忆早已模糊了,谁知在这琴音里,他竟发现他从不曾忘记。

“多谢三小姐,三小姐琴技超群,在下失礼了。”李彧紧握住手帕,看向夏梦依。刚才在听琴时,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她为他抚琴,同样的琴声,同样的曲子。“刚才听曲子想起了故人,不知三小姐的曲子是从哪本古籍上习得的。”这曲子是商小姐之前特意为他作的,不知是不是她曾记录下来,流传至今天。

“哪有什么古籍,只是即兴之作罢了。”夏梦依去哪里找什么古谱,也不知为何,今天一时兴起挑了这首曲子。

李彧闻言一愣,上前抓住夏梦依的肩膀,“这是你作的?这真是你作的吗?”现在什么都不足以形容李彧的心情,是她吗,他终于找到她了吗?

“六皇子你放手,你吓到依儿了。”夏文渊见状忙上前拉开六皇子,相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六皇子这样的神情。

夏梦依也是吓到了,这几千年虽然见沈谦的次数不多,但每次也都是温文尔雅,头次见他这么没有理智,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他抓住了肩膀。

李彧忙抑制自己的激动,盯着夏梦依,“商、不,三小姐,能再为我弹一曲吗,什么曲子都可以。”现在的六皇子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没了之前对什么事都不在意的淡漠,眼里只有夏梦依。

夏文渊想让他成自己妹夫不假,但看他刚才的模样也确实是吓到了,“依儿今天累坏了,六皇子想听便改日再听吧。”说着便让丫鬟带三小姐下去了。

虽然不舍,但也知道自己刚才吓到了两人。本来还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没想到这辈子终于让他碰到了。知道夏梦依如今还未定亲,便更不舍得放手了。“大哥,好久没跟你吃过饭了,不如晚上咱们就在家里好好喝喝酒,叙叙旧吧。”

回想了一下自己今天跟六皇子已经叙了一天的旧,就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反正晚上吃饭爹娘也在,如果六皇子真成了自己妹夫,也是一桩好事,便差人去通传相爷一声,六皇子晚上也在府里用膳。

谁知道晚膳时,这小子说好的跟他叙旧呢。六皇子往小妹旁边一坐,备了双公筷一直为小妹布菜,偏偏布的都是小妹喜欢吃的菜。

六皇子这副模样,惊了桌上的所有人。小妹用眼神询问了下他大哥这是怎么一回事,爹娘也是一边吃饭一边扫着六皇子和自己。夏文渊也是有苦说不出,要知道六皇子说的叙旧不是跟他,就不应下这个事了,一会爹娘问他,他可怎么说。

这一顿饭大家吃的都很安静,心里却是炸开了锅。夏梦依想不通李彧是怎么了,怎么一下午就变成了这样,不会又是他大哥做了什么吧,想着便瞪了她大哥一眼;夏文景看着本来自己的位置被六皇子占了,敢怒不敢言,瞪了他大哥一眼;相爷想着自己的宝贝女儿什么时候跟六皇子这般熟识了,定是大儿子搭的线,也瞪了大儿子一眼。夏文渊感觉桌上的目光都要把他凌迟了,强撑着把这顿饭吃完,便去询问六皇子。

“你今晚到底怎么了,对我小妹那般殷勤,不是下午还说不喜欢我小妹的吗。”这么多年,夏文渊都没见六皇子这么开心的笑过。

“大哥,我找到她了,这么多年我终于找到她了。”李彧想着刚才夏梦依喜欢的还是那几道菜,便更加笃定一定是她,脸上的笑也更加藏不住了。

“你可莫要骗大哥。小的时候你便见过我小妹,怎么今天就突然说我小妹是你要找的人。”夏文渊知道六皇子这么些年一直在寻一个女人,不相信竟是自己小妹。

“我什么时候骗过大哥,时候不早我就先告辞了,明日再来叨扰。”说罢六皇子便出了相府。

从六皇子这没打听出什么,夏文渊转身便去找小妹。

夏梦依这头在房里也是一头雾水,李彧怎么就突然对她这般好了,他是何时知道自己喜欢的菜色,正想着,夏文渊便敲门进来了。

“大哥,你怎么来了。”夏梦依起身给大哥倒了杯茶。

“小妹,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何时与六皇子交好的,为何六皇子笃定你就是他要寻之人。”夏文渊茶都来不及喝,急匆匆地说道。

他要寻之人不是商家小姐吗,什么时候变成她了。夏梦依也低头思索着,夏文渊以为小妹是害羞了,心里有些惆怅,自己不在家的日子里,小妹都有了心仪之人。想着以后喝不了几回小妹倒的茶了,把茶一口喝完便走了。

等夏梦依回过神时,大哥已经走了半天了。她自己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还是等到下次当面问问沈谦吧,便喊丫鬟打水洗漱。

第二天六皇子到的时候,相府才刚吃上早膳,相爷见他来了便招呼他坐下一起用膳。李彧今天特意起早去买的点心,看见夏梦依还没吃完,便将糖蒸酥酪、如意糕、梅花香饼等十几道糕点都摆到夏梦依面前。

“李记的糕点味道极好,我买了几样你喜欢的,尝尝吧。”李彧亲自摆完,便笑着看向夏梦依。旁人这么盯着,夏梦依也吃不下,草草吃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六皇子,我们出去走走吧。”看着六皇子这吃两口便瞅她一眼,夏梦依先开了头。李彧现在巴不得跟夏梦依多接触,连忙放下碗筷,跟着夏梦依出去了。桌上其他人都是怅然若失,边吃饭边瞪着夏文渊。夏文渊自己也很难过,这么好的妹妹,就被人拐走了,偏生人还是他领进来的,只能吃着六皇子买的糕点出气。

看着花园中没有旁人,夏梦依便开门见山“沈谦,你这是闹哪出?”

李彧听着对面人喊出自己原本的名字,以为是她想起来了,急忙拉住夏梦依的手,“你,你可是想起来了,你是不是还在怪我。”他以为她不愿相认的原因是还在怪他。

看着沈谦如此紧张,夏梦依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原本的名字是因为我是孟婆,本不应告知你,但你是不是认错了人。”

“孟婆,原来你是孟婆。哈哈哈哈哈哈,怪不得判官曾说过,我就算轮回百世也寻不得你。没想到我这么多年苦苦追寻的人就在身边。”沈谦苦笑着,一把抱住夏梦依,“我知道你现在想不起来,但你愿不愿意听我一点点给你讲。”

夏梦依感觉沈谦好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样抱着自己,便渐渐放弃挣扎,任由他抱着,听着沈谦说着他们从前的相识、相知到相恋。

孟婆没想到沈谦故事里的商家小姐竟然是自己,她从有记忆开始便在奈何桥头跟老孟婆学着孟婆汤。看惯了别人的故事,她也从不好奇自己上辈子是什么样的。听着沈谦故事里的一点一滴,她竟也觉得有几分熟悉。

“我,前世叫什么。”这是孟婆听故事以来问的第一个问题。

沈谦笑了笑“你姓商,名如玉。”

果然,老孟婆是知道自己以前的事。想起沈谦之前受过的罪,孟婆不由得心口一痛,握住了沈谦的手,说道“我不记得之前跟你的种种,以后可能也不会想起来。看着你一次次在我面前投胎,一次次受着噬心之痛,也未曾拦过你。你,不怪我吗。”

半天没听到回应,孟婆猜到了对方的答案,刚要收回手,就感觉到对方一拽,紧紧抱住自己,在她耳边说道,“我的好玉儿,我怎么会怪你呢,终于找到你让我觉得好似做梦一样。过去你受尽了委屈,不记得正好。未来的每一天,我定不会再让你受到一丝委屈,你可愿再给我一次机会?”

听着耳边温柔的声音,孟婆紧紧的抱住眼前的男人。是何等的幸运,能让她再次遇到这个他,以后就让她陪着他吧。

据史料记载,六皇子与右相三小姐完婚后,一生游山玩水,死后合葬于华山傍,传为一段佳话。

从那之后,地府多了个俊俏的鬼差。鬼差旁的不管,只负责帮孟婆熬孟婆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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