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南雪北疏浅时
阅读量 5278 次文/柳斯洛
楔子
云璟二十八年,南玉国昌,海晏河清。
宛商盘踞于洛水一带,秦商自北方淮水而繁。
宛秦互通,百业俱兴。
(一)
“雪北,你只需在阳谷关等着接龙霏镖局的货就行了,若无意外,不得催镖。”
“是,父亲,孩儿谨记。”
翌日,陈雪北便启程。四月的秦宜城适逢初春,空气中氤氲着丝丝冷香,冬意虽渐浅,却仍能感觉到一阵料峭寒意。陈雪北在马上看着苍山渐绿,仍是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里念叨着:“美人笑拈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嗯,美人……美……”
陈雪北忽然转念一想,这回他又要见到冷香南,不由得眉头紧蹙,“也不知道那个死丫头有没有变得淑女点,六年前她欺负我的账,这回我可得加倍奉还,哼,死丫头,你给我等着!”
“阿嚏!”正在检货的冷香南莫名其妙地打了一个喷嚏。
晨烟起,轻拂蒹葭,暂歇之后,冷香南一行人准备重新上路。
“老伯,昨日为避滂沱大雨借宿你家,香南铭记在心,只是我们日程紧凑,今日便要走了,您多保重,后会有期。”
“姑娘啊,喝碗茶再走吧,这一路上黑灯瞎火的,你们可得小心啊。”
冷香南莞尔一笑,顺势接过碗,一边喝水一边安排着装货。
这一趟走镖冷香南格外专注不移,一则,走时父亲叮嘱过这一趟押运的是秦宜城首富赵夫人的琳琅珍珠点翠陪嫁,价值连城;二则,接镖的是陈雪北——那个六年前被自己打得落花流水的混蛋,冷香南对他的武功很是嗤之以鼻。
红装伴武,不知为何,冷香南的心中竟有着一丝莫名的牵引。
半月后,阳谷关。
“金雀钗,红粉面,花里暂时相见。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香作穗,蜡成泪,
还似两人心意。山枕腻,锦衾寒,觉来更漏残……”
陈雪北阖目靠在安岚阁的玉檀合欢椅上哼着曲儿,还不知怎地就感觉霎时间天旋地转,被人一个过肩摔撂到了地上。
“是哪个王八蛋,敢摔我!”陈雪北气得七窍生烟,双眸中凝练着炑火冉冉,面前的人一身墨蓝长袍,领口隐隐的绣着烫银玉兰,乌青的长发如瀑虹飘洒,绾着一个高高的发髻,双瞳剪秋水,远山黛眉微扬,没有丝毫的首饰装点,却仍难掩倾城之姿。
“是我,冷香南。”
不曾想,六年后,他们竟这般见面了。
(二)
两人对面而坐,僵持不下。陈雪北在脑中幻想过无数个英姿飒爽的出场,准备一雪前耻,可偏偏如命中注定一般,他注定是冷香南的手下败将。
“冷香南,这么多年没见,你怎么还是这副老样子?”
“陈雪北,你的武功……还是一如既往的差。”
两人低下头拿起碗筷,默默地吃着饭,房中一片静谧,似乎可闻花叹。
“陈少爷,蝶衣姑娘来了。”伴着一阵馥郁的脂粉味,老鸨嘶哑而谄媚的声音响起,冷香南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作呕。
她安然地喝着粥,并未抬眼,“滚!”
陈雪北望着冷香南铁青的面色,便使了眼色,令所有人一并出去。
胭脂色的桃花芯门闭合之际,冷香南起身,对着陈雪北鞠了一躬。
“你……你做什么?”
“对不起,我弄丢了赵夫人的货。此事与你们宸枫镖局无关,你押我回去,我……”
陈雪北瞠目结舌地望着冷香南,愣了近乎一分钟,“何时、何地、过程,你都给我一一道来!冷香南啊冷香南,我怎么这么倒霉,碰见你就没好事,我上辈子也不知道是欠了你什么孽债,十岁那年第一次见你,我丢了祖传的玉佩,六年了,怎么我一见你就丢东西!你可真是我命里的煞星。”
冷香南原本是诚心实意地道歉,可听到陈雪北这一番言辞,不由得怒火中烧。“你以为我愿意如此吗!这一单生意关乎着龙霏镖局的信誉、前程,丢了东西我难辞罪责,可也轮不着你来教训我。我冷香南再不济,也是从八岁起就行镖走路的,不像你,整日就会在庸脂俗粉里打转,有辱门风。”
“是是是,你冷大小姐盖世无双,身经百战,这不照样丢了东西嘛。你让我把你押回去,可得了吧,你能干什么呀?你又不是和璧隋珠,敝帚自珍。”
“我冷香南虽不通诗书,可也能听得懂你在骂我,事已至此,我不与你理论,你就……”
“行了!废话少说,把你丢货的过程给我说清楚。”
冷香南讪讪地低下头,“七日前,因大雨我们借宿在一个老伯家,第二天临走时,每个人都喝了一碗茶,然后……就昏了过去,等我再醒来的时候,货已经不见了。”
陈雪北只手撑着头伏在金丝楠木桌上,摇着头扯出了一个苦笑,“我说冷香南,你有没有脑子,深山老林里哪来的烟火人家,再说你也不想想一个捉襟见肘的老人家怎么会有那么丰盈的粮食,够你们一行人大快朵颐。好在时间不长,量他们也走不了多远,先找到货再说。也许是有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害你们还是我们,亦或一箭双雕,都不得而知,总之,小心驶得万年船。”
一行人原路返回,彼时的茅屋早已人去楼空。柳丝绵绵溪边垂,远处青黛竹林中隐隐的有一双燕呢喃着。
陈雪北纵身跃下马,绕着茅屋走了三遍。他蹲在地上轻捻着泥土,打量了许久,转身推开摇摇欲坠的门,审视着一贫如洗的屋内,随手拿起一个木碗嗅了嗅又扔下。然后在屋内摇来晃去,一把折下窗前的柳枝,邪魅一笑,挖起了蚁穴。
刚踏进屋内的冷香南见状,一脚踢在了陈雪北的背上。“喂,我说陈雪北,我还指望你来替我解忧呢,你倒玩心大起了,我真是傻,怎么会相信你。”
陈雪北很是潇洒地一个转头,顺势撩了一下额前的头发,一把拉过冷香南,无视她如炬的目光,“你看,这些蚂蚁都略显茶白色,而这绯县地处偏北,根本不是白蚁之乡,所以,只有一种可能——珍珠粉”
冷香南狡黠地望着陈雪北出了神,有那么一瞬,她似乎感觉面前的这个人可能也没有她想的那么不正经。
“唉,咱俩商量个事呗。”冷香南纷乱的思绪被陈雪北的声音打断。
“你……以后能不能别老动手动脚,君子动口不动手。”陈雪北将胳膊搭在冷香南的肩上,冷香南瞥了他一眼,然后腾身而起,留下了身后趴在地上呻吟的一个人。
(三)
群峰遒嵯,夹岸青山烟含苍翠,一如往昔。叶打青衣,夜漏人初静,两人并肩策马徜徉在陌棠路上,夜如浓稠的墨砚,寥落的星河映得夜色越发寂寂。身边草丛中似有点点萤火,若隐若现,冷香南纵身跃下马,伏在地上。
自追查遗失的货物伊始,她便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夜色深沉,陈雪北只能感觉到前方有一丝冷光反过,待思虑清楚,冷香南已带着人与对方混战其中。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只觉来者招招狠厉,分明是下了必杀之念,镖局虽都是擅武之人,却仍不能与杀手抗衡。
两人被逼退到悬崖边,都心下了然——今日,只怕是非死即残了。
“冷香南,没想到我死的时候居然是你陪我。”
“陈雪北,你给我陪葬虽然档次差了点,但我也只能免为其难地接受了。”
夜色未央,月色凉浅氤氲,转过头,那份目光似乎也有了一丝余温。陈雪北拉紧冷香南的手,飞身而下。
潭水被惊数丈起,冷香南拖着不通水性的陈雪北,勉强支撑上岸。正欲起身,却发觉自己的眼前已隐隐开始恍惚。
“我看咱俩一时半刻是走不了了,一则,我伤了脚不能走长路;二则,那些人死不见尸,必然会继续追杀。哦,对了,你知道刚才的是什么人吗?”
冷香南等了一会儿,发现陈雪北并未回答,便回过头去,而陈雪北早已在她的喋喋不休中睡去,冷香南本想挪身将靠在她肩头的陈雪北移走,伴着浮星舞流的夜色,银华溢碧原, 她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眉如墨画,面如冠玉的人,自己的心竟乱了几分。
冷香南也不知自己何时晕睡去,再醒来时,已置身于一片草药的熏香之中。
“这是我一个朋友的医馆,你的脚已经上过药了,并无大碍。”
“陈雪北,你把我弄到这干什么,我没事,还不赶紧去查昨夜伏击我们的人,赶紧去找货呀。”
陈雪北拿起手边的古琴不经意地弹起。清曲唤古忆而萦绕,《十面埋伏》之韵渐逸,“追查很重要,但你的脚伤也不能不管,若是你的脚残了,日后还怎么欺负我。”
冷香南端着一杯热茶,一缕茶烟透碧纱使她眼前一片氤氲,她也不知是茶水暖了口,还是有人暖了心。
陈雪北径直走到冷香南的面前,开始宽衣解带。
“陈雪北你干什么!”冷香南本能地拉紧衣襟。
“胡思乱想什么。这是昨夜在打斗中我被他们砍到的伤口,你仔细看这剑路和伤痕。”
“伤口小而深,由下至上宛若木兰,是木心剑法。”
木心剑法源起熙兰城,云璟二十八年的南玉国凤引九雏,繁锦无比,可熙兰城适逢大旱,而又距阳谷关颇近,兴许是有人劫了珍宝赈灾。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是那么合理,然而两人的心中都有许多疑团尚不能解,只能兀自前行。
霞紫青天外,冷香南简装易行,独自离开赵氏医馆而去。
自冷香南失踪后,陈雪北找了许久,却始终杳无音信。一个午后,花时正浓,缱绻温香。陈雪北决定只身回秦宜。不远不近三个月的路程,他走了一年。
(四)
与往常无异,他日日流连青楼、酒馆、赌坊。柳拂玉萧起,落风撩粉裙。他终于回到家,却在挨了陈镖主三十鞭后直奔莳花馆,他看得出父亲眼底的失望与沁骨的悲凉。
百里花红,莳花馆一向门庭若市,一众姑娘也是经雪犹艳,是秦宜城中仅次于安岚阁的青楼。
“秋姐姐,我听说,三个月前你又新接了个宛陵城的姑娘,我今日想尝个鲜,你把她送到我房里来吧。”
秋十娘闻言有一丝惊异,很快便隐去。“爷,您这是从哪个杂碎道上听得的闲言碎语呀,咱们莳花馆的姑娘都是挂牌子的,而且也我也不可能去宛陵找姑娘啊,这一趟路费得多少,我又不傻,您说是吧?”
陈雪北放下搭在楠木桌上的腿,待秋十娘回过神时,凌雪剑已架在她的脖颈。“我来不是跟你废话的,要么把人给我,要么我烧了你的莳花馆。”
秋十娘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这个陈雪北是秦宜城出了名的放浪形骸、狂放不羁。“你跟我来。”
陈雪北夺门而入的时候,有些许诧异、些许心悸。
晦暗而固阴沍寒的屋内,一席杂草内裹着一个毫无生气的女子,陈雪北俯下身,轻轻地将冷香南搂在怀中,不知人事的冷香南依稀间恍觉有一丝温凉落于唇上。
当时歌行,曲幽幽,无人知。彼时,他们都不曾料及,那会是他们这一生中最近的时刻。
陈雪北找了他一向交好的大夫赵荒城来为冷香南医治,三日后,冷香南终于清醒。
星追月落,雕花的窗棂外风流云散无人见,冬雪初红,龙涎香伴着新雪的气息,缓缓飘散在屋内如春的暖意之中。
“货丢了赔银子不就好了,那笔货对你来说有多重要,比命还重要!”
冷香南停下茶颔首,白浅的面色少了往日的生气,“我没读过书,不懂大道理,冷家祖训是我要恪守一辈子的东西。这单镖前,我爹已经签过了契书,若有丢失损毁,我龙霏镖局要搭上自己的招牌和祖宗的名声,我赔不起。”
陈雪北欲言又止,抬眼望向身侧阅半的残卷,“货我找到了,完好无损,你可以回去复命了。”
冷香南的眼中带着星火,径直撞上了陈雪北的目光,她从不曾想,这个整日拥翠围红不学无术的男人几番解决了她看似棘手的绝境。
“你救了我,可也别想我对你感恩戴德,英雄救美的老戏码我是不会上当的,当初要不是你流连妓院,也不会误了接镖的日子,也就没有后来的事,咱俩扯平了。”
陈雪北咬牙切齿地看着冷香南,“没良心的女人,早知道就该让你饿死在莳花馆,还能省我五百两银子呢。”
寂寞冬夜,纸上旧月可堪恋,新雪似少年……
陈雪北离开后,冷香南披了件墨蓝绣青筠的披风坐在院落中。风雪黯,旧梦远,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她不由得想起去年此时他们的相逢,回望烟波里,不过只一年而已,却像是经了几世的风雪。
他仍旧是那个不学无术的样子,总喜欢占她的便宜,却还被她打得满地找牙,明明是武功差劲不得还手,还夸夸其谈自己是君子不与女人动手。
不觉间,笑意蔓延至心头,共赏金尊沈绿蚁,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芳比。
冷香南走的时候,陈雪北未来送行,听闻是在安岚阁与人争抢一个姑娘,被打伤卧病在床。
她笑了笑,不知为何心底却有一丝落寞。
当时歌行,故下封枝雪,夕阳江上楼。来路长,曲终人不见。
她回到宛陵后,便修书一封与陈雪北,嘲笑了一番他的色迷心窍与花拳绣腿,只有她知道,那看似刻薄的言语,其实都只是为了探他得的状况。
(五)
日既而行,几树榴花发,放客意中行。
陈雪北大步流星地走进白府,在大堂中走来走去,视若无人一般。
白老爷携白洛漪和她的表姐一同来到大堂。白洛漪执扇轻掩笑颜,一段风韵优雅浑然天成。
冷香南看到陈雪北之时,愣了许久。她听见自己的心底有一些东西,碎裂无痕。
“表姐,你今日见了他,觉得怎么样啊?”
白洛漪怯怯地低着头,声细如虫鸣,冷香南回过头去,见自己的表妹已然红了脸庞。
“你们早就订了亲?”
“恩,表姐你忘了?”
冷香南只好用笑声掩饰尴尬,坐在一旁面色惨白,紧紧地咬着嘴唇。
“闲约羽人同赏处,安排棋局就清凉。表姐,你说……明日约了他去下棋如何?”
“都好。”冷香南点了点头,思绪早已纷乱如麻。
烛花妍,沉水焕,酒波翻。“雪北哥哥,五日前,咱们定了未时在弈纯轩下棋的,三日前,我将信纸寄予你,一同在曲尘坊品茗,你还是没有去,昨日,我约了你共赏牡丹亭,你也迟迟未到。你莫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没啊,只是当时我在蝶恋花脱不了身。”
“蝶恋花!你去那种污秽之地做什么?”白洛漪盈盈地望着陈雪北,虽极力克制,却仍旧潸然泪下。
“找乐子啊,不然呢,你不会不知道吧,妓院,可是本少爷我平生所恋。”
竹翠阴森,寒泉浸几峰奇石,月明似潇湘白,起秋风。白洛漪守着残尽的红烛坐了一夜。
翌日清晨,露气未消,白洛漪便立在冷香南的门前。冷香南一开门就看到面前愁容满面,梨花带雨的表妹,甚是震惊。
冷香南一脚踢开了藏玉阁的门,看着屋内香喷金猊,艳曲低讴着琼杯满酌,一屋子莺莺燕燕弄月抟风,冷香南柳眉怒横,只手将陈雪北提回了白府。
冷香南将陈雪北径直带回她的房中,拿起皮鞭便抽向陈雪北,“我打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陈世美,洛漪对你那么好,她那样知书达理,举止娴雅,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陈雪北,看着咱们两家是世交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你要是喜欢哪个姑娘,大不了就把她娶回家做小,别整日在外面孟浪,给你爹省点心,也别这样伤洛漪,。”
“说,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大不了让洛漪带几个陪嫁丫头。”
陈雪北一把夺过鞭子将冷香南推到,绮楼空,金屋静,炙热的气息使得一阵暧昧之意油然而起。
“除了你这样的,都喜欢。”
这时,正赶上白洛漪推门而进。冷香南急欲起身,陈雪北却一低头,深深地吻了下去。
陈雪北仰天大笑出门去,留下面如死灰的白洛漪与一阵青一阵白的冷香南。
那之后,白洛漪闭门谢客,并写一封绝交书递与冷香南,冷香南顶着大雨在白府门外站了一夜,却始终无人理会。
半月后,白洛漪出殡。
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那日,宛陵城落了大雨,雪柳茫茫人自去,白洛漪香消玉殒。冷香南一路小跑,直至筋疲力尽,她跪倒在青石路上,脸上冷冷的纵横,不知是雨还是泪。
她从未想过要去抢妹妹的丈夫。自从她知道洛漪和陈雪北定亲后就再也没有单独见过他,她本决定将那场雪藏进心底,像压过的相思。
自幼时起,白洛漪的音容笑貌丝丝略过,她似冰壶潇洒,虚心直节,清标贞干,风月无边。清荫盈庭,所到之处细香满座,是自己亲手将白洛漪送上黄泉。
冷香南再一次不辞而别。或许注定了他们这一生都只能是你追我赶,总要有一个人风尘仆仆,却终究殊途。
(六)
父亲因疾病而亡,此后,冷香南便关了镖局,乘了一辆碧油车移居梦浮山市,将一个无人居住的别院买下。
一日,遥岑出寸碧,冷香南在篱笆外偶然见到了些许玉兰残枝。她便收起,将破败的院落种起了陈雪北从前最爱的玉兰,她时常会望着满园的玉兰出神,就像看到了什么人,梅花雪,梨花月,不辞冰雪为卿热。
玉兰花满,她便采下拿到花市去卖。价格不高,有缘者得。不曾想买花的人竟络绎不绝,三年后,冷香南已开了一个花庄。
是夜,冷香南透过琉璃屋顶望向外面,从山峡升起了缥缈的雾气。幽静的玉兰亭亭玉立,花还未开,沉浸在月光当中。清雅的花,均被一片雾气轻笼,光影相融。
冷香南被这月色牵引,随手拾起一件木槿紫色的披肩,走向荷塘。
远远的,她看到玉兰树丛中,有一个晶晶然若隐若现的女子逸然缥缈,定神一看,像极了已过世多年的白洛漪。
顷刻间,白衣女子已飘荡于冷香南的面前。
冷香南面无异色,抬起手,似乎想要掬一捧盈盈的落雪。“你早就知道,我不是真的冷香南?”
“你不是也早就知道我不是白洛漪吗?”女子莞尔一笑,空灵的声音穿水落花。
“我附身冷香南前,她早就魂断在一次走镖中。我算过,冷氏一门是宛陵城大族,可惜她们一家所有的女子皆应殁于及笄之前。
白洛漪本名冷洛漪,因其母婚后得知冷氏族女皆会早亡后,便将她从冷氏族谱除名,带回到本家白府,并改为了自己的姓氏,希冀着能让她逃过一劫,但归根结底白洛漪也是冷氏族人,自然不可能例外,唯一的解释就是你同我一样,也是附身在她们身上的妖魅。”
“我本欲成全你和陈雪北,造了一出捉奸气亡的局,奈何你是个榆木脑袋,枉费了我的一番好意。”
“我承袭了冷香南的记忆,看过了他们所有的故事。她不通诗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我却看到她自六岁起就每日将陈雪北的名字书写一遍。看到她的情丝百转,他的矢志不渝,不觉间,我竟爱上了他。到最后,我也说不清。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妖,也有妖道。我与陈雪北人妖殊途,我若留在他的身边只会耗损他的寿命,因为爱,才甘愿放弃。”
“我不懂人世间所谓的爱究竟是何意,你离成仙本已不远,爱却能够让你甘愿放弃千年修为。”
“我本是一株万代兰,经千年修炼化为魂,附于人身。我从未奢求,却得到。
爱,最难也最易。正因为爱过,才愿他一世长安,宁可在千里之外,宁可做别人的影子,宁可……”冷香南望着花木深处,摇了摇头,哽咽着没再说下去。
“真的冷香南比你幸运。至少陈雪北会将她镌刻心头,铭记一生,而你,自始至终他都不知道你的存在。《桃妖集》有录,所有动情的妖魅若想了结这一世以求来生以人的身份再与他相遇,便要放弃千年修为重入轮回。你若为情死,必会化做一缕紫烟,香消云散。”
花魂在冷香南身旁缭绕了一阵后,看着碧空渐红,不知所踪。
只余一缕尖幽的歌声潇洒在花庄里,绕楼散修竹,不住地回环往复,如二月春风,使人不寒而栗。
“我既痴迷,君还留恋,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落轻帆,停烟渚,生生念……”
冷香南阖目而笑,冰肌玉骨的面容上似有一痕凉月,轻轻划过。
影转色入楼,床席生浮绿。
空城绝宾客,梦浮山市的日夜流转总是极快,彼时,才是晨妆朝阳悄扣门,而今楼上已夜深,歌舞翩跹。
(七)
华灯初上,夜市上少了些许了车水马龙,却仍不改熙来攘往,陈雪北在一片灯花影海中踱来踱去,渐行渐远,身后小贩的叫卖声和人群的嬉闹声渐渐隐去,白日的繁华随着夜的寂往而沉淀出些许静谧,不觉中他又走到了安岚阁。
陈雪北望着略显陈旧的招牌,负手而立。
他总是要看着紧闭的黛色木门,才会意识到安岚阁已关了十年,物是人非。
正如那个人,原来,他们已经十几年未曾见过了。
推门而入,古旧的木门咿呀作响。自从冷香南失踪后,陈雪北找寻了许久,却都无果而终。承袭家业后不久他便关了宸枫镖局、安岚阁和家中所有的生意,遣散众人。
世人皆知其上三楼为青楼,却不知地下亦有三楼。
安岚阁,始建于云璟初年。负一楼,为黑市劫镖贩运之地;负二楼,为结化金银重练之所;负三楼,为陈氏一门收据家族藏品之阁。
五年前,陈雪北意外得到一面画屏,他第一次见这个画屏时,就觉得画中人似曾相识,后来便一直将其置放在安岚负三阁。
画屏中的梦浮山市似是云璟二十八年的南玉国,凤引九雏。画中有一处花庄名为“东令雨禾”,他觉得甚是奇怪。上次来他明明记得是满园的玉兰,而这一次,却全都换做将离。
陈雪北点了一盏玉勾连云纹灯,坐在画屏一侧,对着画中人说起了前半生。
“我第一次见她时,她八岁。我长她两岁,却因为一块云玫糕被打的抱头鼠窜,打斗中,我祖传的玉佩意外落于她的身上,我爹说,这玉佩是陈家世代留给儿媳的,我想,这就是天意。
别的男子都喜欢文雅淑贤的女子,独我,爱上了一个整日舞刀弄剑、不通诗书的姑娘。
我爹和白家订了亲,我无力更改,便只好佯装离经叛道,每日流连于庸脂俗粉,希望有朝一日能被白家小姐知道,主动悔婚,因为……我这一生,只想娶一个人。”
陈雪北起身走到宗祠前上了一炷香,摩挲着牌位上的字,眼中凝练着笑意与泪。“亡妻陈冷氏,冷香南,我已经给你刻碑入了我陈家宗庙,你生生世世都休想离开。
只是我陈氏乃秦宜城旺族,表以宸枫镖局为生,里以安岚阁为营,百年不衰,现在,恐怕要到我这无子而亡了。夫人啊,你要是再不回来,说不准,我真的会娶别人了。”
他将灵位放回,抬手的瞬间一丝悸痛令他不由凝眉,那年替她挡的剑伤总是在雨潇潇时隐隐作痛。曾有人劝他医治,他却愿以己之身,代她之痛。
风雨罢,花也应休。这一生最深的情,却来不及言爱。
“六年后再见她,果然,她仍不改如旧,是我喜欢的样子。
父亲下令劫了那单镖,又派人欲将她灭口,可我也未曾想到,自己竟愿和她共赴黄泉。
她不辞而别,我在沿途的赌馆、妓院那些三教九流聚集、消息众广包罗万象之地辗转了一年,终于将她找到。看着她奄奄一息,回府后,我发疯一般砍了家中所有的莳花。那夜,我断发言志,这一生,纵然齑身粉骨,也要护她周全。
我看她不惜一死也要保全家族声誉,便私自做主将货给了她,父亲知道后一怒之下打了我五十鞭,她走的时候,我没能去送。
后来,在白府再见她时,她似乎和从前一样,却又不太一样。”
言及此,灯影绰绰里,陈雪北看到面前画屏里的花庄竟有些许湿意,他失声而笑,“大抵是雨打湿了,还是你也懂深情?”
“洛漪是个好女孩,可惜我早已曾经沧海难为水,无奈时光只解催人老,不信多情。
这世间有太多的情,谁也无法说清,爱以什么样的形式结尾才算是爱得精彩。
她那样善良,洛漪因她而死,那时起我便知,她不会留下。
我们终究是有缘无分,可我并不难过,我知道她也一定同我一样。爱过,足矣。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落叶如秋霖,夜静星河远,浸浓归兴。天空如素净的绀青锦缎,星儿仿佛是洒在其上点点碎金,把清如流水的冷辉撒在陈雪北远去的背影上……
看尽冷香,南去,要东风,北攀飞与雪,与君同。
这一生,我会守着心底的你,直到星移斗转,千秋万代……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点点萤火缭绕,安岚阁内的画屏流光四溢,东令雨禾花庄墨色回旋,化作一缕紫烟轻轻飘出画屏。
一步一回,终于南飞。
疏影横斜,北国雨雪纷纷,水清浅时,南疆花木深深。
若是今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尾声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南玉国的花几度红,几番落。
“往事渐杳,后来啊,这云岫十年,名医昭陵诊出冷氏一门为家族遗传的蝶汐病,并非不祥之兆,国主准许其可以迁回,可是据说冷家人都不知所踪。有人说是去了南云做花坊生意,有人说是灭了,反正……无人知晓。”
“老爷爷,那陈雪北后来究竟如何呢?”小童梳着两个朝天髻眨一双朗星目望着说书的老者。
老人笑着摆了摆手,“那个混蛋,守着他夫人的灵位过了一辈子,一点都不顾宗祧,整日就知道在茶外茶摆桌说书。”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列位客官,大雨时行,老朽要收摊喽,我还有一院子的万代兰要照顾呢,明日且再说罢。”
老人的步履迟缓而坚定,风扬起一素梨花似雪乱了白头,徒留一地芳菲,辗转沧海桑田的一念执着。
天若有情天亦老,香南雪北亦满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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