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木德-- 2020年3月15日 21:58
关注

温柔泥沼

阅读量 5565 次

“温柔于我而言,是救赎,亦是泥沼。”

1.

该他上场了。

演奏台下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他们都想在这场音乐会里看看这位天才钢琴青年的真正实力。

底下掌声不断,江临却没有半分轻松的感觉。他耳边又出现嗡嗡的轰鸣声,就像是破旧的老电视上带出连绵不断的噪音在他脑海里回响。

太阳穴突突的跳着,头脑一阵发胀,每一寸脉搏都跳动起来,在血管里躁动着。

“你爱钢琴、爱音乐,就尽全力诠释好它们就好,不用过分担心别人对你的看法。”江临脑海里回荡着男人说过的话。

一想到顾景然,他沸腾的血液瞬间被安抚,脑海里的电视机突然被人按了暂停键,耳边的噪音顷刻间消弥。

江临身体微微前倾,双臂优雅地带起了双手。刹那间,他的双手像是被注入魔力般纤巧地在琴键上演奏着,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错误的指法,没有一丝杂音。

底下的观众们难抑眼中震惊的神色,有的甚至沉醉在江临弹奏的《月光》里,他们静静的听着这宁静中带着一丝忧郁的音色,心也沉静下来。

几位音乐家在心里赞许着江临的天赋,西方媒体都称赞他是真正能激动人心的“天才钢琴家”,这话果然不假。

但只有江临自己知道,他们所钦慕的天赋,在带给他无数荣光的同时,他也被它束缚住手脚,带上沉重无法卸下的枷锁。

最后一首曲子了,江临闭上眼吐出一口浊气,调整了坐姿。再睁开眼时,他眸里带着深情,像是看着自己情人般的盯着琴键。这是江临为顾景然准备的曲子——《温柔泥沼》

2.

第一乐章曲调轻盈又极富有生机,仿佛是情人初遇时的欣喜激动。

江临闭上眼睛,表情陶醉又甜蜜。他想起来第一次见到顾景然时,他站在日光下,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揉碎交叠拓在地面上。

江临每次在大赛或音乐节前都会心情焦虑、失眠、耳边出现噪音,于是江母就介绍了一个心理医生给他。

顾景然是江临的心理医生,但全然没有像医生一样化解江临的问题。他和江临成为了好朋友,在朋友的角度给他加强了心理干预。或者是在江临睡不着的时候给他打电话,在跟他讲故事的同时加上催眠好让他安然入睡。

顾景然冷静克制,不会因外物焦虑,也不会因突如其来的变化而乱了阵脚,更不会过分注重外界对他的看法。

这些都是吸引江临的地方,于是,江临对他由最初的欣赏变成了爱慕之情。

江临很清楚他对他的感情只不过是朋友之间的照顾,可是他还是眷恋顾景然给他的心动感觉。

他是江临的理想之国、庇护之所、欲望之源。

于是,在认识他五个月后,江临在所有钢琴家重视的右手上纹了图案。

大片的黑色玫瑰绽放在他的手背上,中间被玫瑰衬托着的是一个花体英词单词 “Limerence(深恋)”

Obsessed  with  you.(痴迷于你)

渴望的等待你的回应,极度爱恋你。

全曲的高潮来了,江临手臂伸展开来,左手在低音区带动了几个琴键,在右手的敲击下,一大串音符轻松的流淌出来。

曲调低沉激烈,如泣如诉,好像是主人公接受不了爱而不得的遗憾,发出阵阵控诉般的哀鸣声。

不可遏制的冲突与矛盾爆发,爆发后是源自内心的忏悔和哀伤。尾声部分音调被缓慢的刻意拉长,带了几分悲凄的色彩。

   爱一个人的时候,心动和快乐都是真实的。我在你温柔的泥沼中一寸寸下陷,像被搅进漩涡里,到头来却发现这只是我一个人的狂欢,可我却心甘情愿沦陷。

台下一个男人在震耳欲聋的鼓掌声中悄然离场,嘴角略微勾起,表情里多了几分玩味。

江临没看见他。

3.

宴会结束后,江临跟主办方简单道别后拖着疲惫的身躯来到洗手间。

他双手撑着洗手台边,因为用力过度,手上关节处呈现出青白色。为了调节这种难受,他弯下腰剧烈呕吐,肩胛骨抖动着。

在台上光鲜亮丽的他如今头发蓬乱,脸上的水珠缓缓滑落,衣服褶皱不堪,眼角眉梢泻出来的全都是疲惫失落,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好点了吗?”有人轻轻拍了拍江临的后背,低沉富有磁性的熟悉嗓音让他怔住。

都已经醉的出现幻觉了吗?江临昏昏沉沉的想。

稀疏的光线顺着顾景然的下颌线一路向下坠,跌落在他的锁骨处,又掉进衣领里。

他此刻站在灯光下,眉心拧作一团,眼眸里抑制不住的是对江临的关心和心疼。

江临贴在冰凉的墙壁上,微微仰着脸,双眸迷蒙的看向顾景然,喉结滚动:“顾……景然?”

“嗯?”顾景然抬起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脖颈处,另一只手扶着江临的腰,“还能走吗?”

江临没有搭理他,另一只手也揽住他的脖颈,面对着面看着顾景然,眸子里血丝密布。

他吐出来的气息灼热带着酒气,独属于江临的味道占据了顾景然的呼吸,然后,他听见江临带着哽咽声开口,声音颤抖:“我都付出那么多了,你怎么还是不看我一眼……”

语毕,江临手一软,醉得彻底支撑不住。阖上眼,从顾景然身上滑落。

顾景然心里像是被人碾过一样,眉头蹙得更紧。拖着他的腰,又把他抱在怀里,眼睫下隐藏不住的是深浓的、涌动的情愫。

4.

江临醒了,他的太阳穴胀痛,身体发麻,睁眼那一刻差点不知道自己在天堂还是人间。

他扶着床边艰难的站起来,蹒跚着慢慢挪着,扶着自己酸涩的脖颈扭了扭,等看清客厅坐在沙发上的人时,他的身子僵了僵。

“醒了?”顾景然摘下金丝眼镜,合上厚重的书本,“去洗个澡,我去给你热饭。”

于是江临又慢吞吞的踱进浴室,温热的水流总算把他冲得清醒一点。他穿着睡袍,揉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饭桌前。

顾景然看着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着他笑了笑,“有话快说,嗯?”

江临看了看他,又联想起昨日隐隐约约看见过他,神色不自然的开口:“昨天晚上,我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江临看顾景然收敛笑容,慢慢变的严肃起来,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他。他慌了阵脚,大声开口:“如果我昨天说了什么让你误会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这人有个毛病喝醉喜欢说胡……”

“江临,”顾景然打断他的话,眼底覆上一层薄薄的冰,“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江临咬了咬唇,下唇被牙齿咬成淡白色。果然,还是被他讨厌了吗?他极力想去挽回的关系最终还是破裂了。

是啊,顾景然这么优秀,他可以选择更优秀的女孩,而不是跟他在一起背负别人异样的眼光,江临心中一阵酸涩。

顾景然看着他,目光幽深,微哑的嗓音吐出的字字句句缱绻磨人:“江临,我也喜欢你。”

江临一颤,抬头双眼瞪大,他双唇微启,却不知道想要说些什么。

每一个分秒好像被镌刻成永远一样的漫长。

顾景然轻笑一声打破沉默,涣散的目光却出卖了他紧张的心思,他放轻声音开口:“怎么了?不愿意?”

“不是……”江临慌忙开口,一开口发现他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江临很难描述自己现在的感受。

就好像是小朋友一直喜欢一块蛋糕,但他没有钱,只能在橱窗里看看就满足了。虽然他也有自己的私心想要吃掉它,但是还是更希望它被有钱人买走。

现在店员免费把蛋糕送给他吃,他却慌了,甚至不敢去看那个蛋糕。


《温柔泥沼》

 

     文/阮阮

     

5.

顾景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江临的。

明明才十八岁,即使他隐藏得再好,眼底的光却是陨落了,只有在弹奏时才会焕发光彩。

外界对江临的褒奖是“青年优秀钢琴家”、“不可多得的钢琴奇才”,可家庭给他的压力还有自我质疑让他把自己囿于一方天地。

能力越大,代表着承受的压力也越大。

别人都说江临很有天赋,他如履薄冰的走在刀尖上生活,连喘一口气都很艰难。

当他失利,比赛被别人比下去,外界质疑的声音就会加倍扩大,甚至他的家人也会觉得是江临最近没有努力,没有上进。

可顾景然知道,江临在琴房里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有时候饭都不吃。一首曲子的一小节能来来回回练一整天,他也不会觉得烦躁。

真正让他烦躁的,是被江父安排各种各样的大型比赛。当所有人的希望压在一个人身上时,想不窒息也难。

顾景然看见过江临急躁的砸过他心爱的钢琴,听过他在深夜里无助的呢喃是不是不会弹钢琴了,甚至他在被家庭质疑不努力不上进时崩溃大哭的样子自己都铭记于心。

顾景然照顾他的心思已然变了质,可他自己却并没有发觉。

平日里江临总是笑嘻嘻的面对大家,甚至有时还能开导别人。

他就像一束光,明明自己已经深处黑暗自身难保,却还是想着去照亮别人。

这种人,真的很难得。

所以,在听完江临的《温柔泥沼》后,顾景然才明白自己对江临的心意。

江临,你又何尝不是泥沼呢?

我也甘愿为你沉沦。

6.

江临回到家后,江父叫住了他:“不过就是参加了几个音乐节,不要太得意忘形。”

江临背对着他苦笑了一下。

是,他父亲永远只看到结果,却从来没有问过子女吃了多少苦。甚至江母给他请心理医生时,他父亲只是愤怒道:“我看他就是不想练琴!我看他心理没问题,就是懒!”

“下个星期你再去参加一个比赛,主办方里有个人我跟他关系还不错,只要你发挥好,他可以让你进维也纳音会。”江父坐在沙发上淡淡的开口。

“你居然让我作弊?”江临转过身,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他,“呵,我不会去参加的。”

“江临,我是为了你好!你不要以为自己参加几个音乐节,开过几场独奏会就很厉害了,你还不算全国数一数二的钢琴家……”

“为什么所有事情都要争个一二?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你的儿子还是你向外吹捧的工具?”

“我看你就是不想去比赛。我辛苦栽培你十八年,你从小到大参加过多少比赛,到最后还是输给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还有,你见过哪个钢琴家手上有纹身?”江父瞪他,“什么都别说了,下个星期比赛必须参加。我会找几家媒体宣扬一下你的才华,为你去金色大厅音乐会做准备。”

“然后我就能成名,给江家带来无上荣耀了对吗?”江临深吸一口气,“我不会去做的,这太不公平了。永远会有人比我弹得好,你去外面大肆宣扬我,给我挂上虚假的天才形象,你这样只会摧毁我。”

“你只是在为你的无能找借口!”江父怒斥。

“随便你怎么想,这是我的人生,就算我要出名,也是我凭自己本事能爬多高就爬多高。”

争吵过后,江临装了点换洗衣物离开了家。

江父给了江临两年时间去证明自己。他已经过了被家庭束缚的年龄,他要反击,要用行动告诉江父他一定可以赢。

7.

两年的时光过得飞快,今天是江临在维也纳金色大厅首演的日子。

演出结束后,顾景然抱着一束火红的玫瑰,在皑皑白雪里撑着伞等他。

江临一出大厅门,就看见站在雪地里的他。

男人穿着复古西装,外面罩着一件黑大衣,鼻梁上架着金丝眼睛,怀里还有一束玫瑰。

江临笑了,冲过去抱住了他。

顾景然回抱住他,右手骨节分明,在手背处有个最简单不过的字母刺青。

那是江临名字的缩写。

“Jiang Lin.”

8.

当江临在黑暗里踽踽独行时,他遇到一个人。

那人温柔内敛、平静克制,吸引着江临去靠近。

就像坠入无底的漩涡,他一寸寸向下陷,以为自己会被黑暗彻底吞噬,最后发现自己竟被温暖包围。

是顾景然给了他披荆斩棘无畏向前的勇气,也是顾景然给了他向后倚仗的港湾。

是他让江临明白,原来共度余生比功成名就更让人心驰神往。

他是顾景然,亦是爱情本身。




(转自空间)



评论 收藏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