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拾柒 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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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布置精致典雅的闺房里仍然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清冷的月光透不过薄薄的窗纸,一片幽暗。
万籁俱寂,连寒蝉也噤了声。
双手攀附上大红的绸缎,深沉的夜幕中,没有人听见木凳被踢翻的声音。
胸腔里的空气一点一点被挤兑干净,疼得似乎要将肺腔撕裂开来。
四肢不自觉地挣扎起来,鲜红的绸缎被水花浸透出深红。
漆黑一片的面前似乎出现了些许光亮,溺亡般的痛楚将她淹没,微光中,有一双宽厚的手掌透过沉沉波涛,坚定有力地拽住她的手。
沙——
珠帘被微风打散,落下起伏不绝的玉珠碰撞之声。
透过零零散散的阳光,越过高高的红墙,少女远眺的目光啊,能否回到湘江?
他说他叫江宴,湘江的江,大宴四方的宴。
湘江的水曾淹没她的头顶,夺走她的呼吸,让她差点与他的宴席失之交臂。
江水灌入她的耳中,隔绝尘世喧嚣,四下挣扎,无枝可依,直到抓住他的袖袍。
那方怀抱是透凉江水里唯一的温暖和依靠,水光模糊中,她看见他的唇形微动——什么也听不见。
她安心地闭上眼睛,不再挣扎,任由他带着自己的身体浮向水面——她听到了无声的慰藉。
那个初夏,萧家父兄携皇命南下,因并无大事,故而带上了一班女眷同赏湘水风光。
她不慎落水,幸而他同友人在附近泛舟,从阎王手中拉回了她的性命。
她隔着珠帘同他道谢。
那人轻笑道,“姑娘见怪,救人性命本是人之常情。”
虽然父兄再三强调,作为闺阁女子她也万万不可同外男有过多瓜葛,她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不论如何,小女都写过先生的救命之恩。恕小女唐突,先生可否告知小女姓名?”
珠帘外的人似是愣了愣,半晌,才有他带笑的声音穿过珠帘,“在下江宴,湘江的江,大宴四方的宴。”
她微微红了脸,在心里默念着他的名字,像是攥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她性子娴静,往日总要旁人催促方肯出门小坐片刻。
那日之后却总想着出门或许便有机会见他一面。
被母亲问起她便有些许紧张地捏了捏手心,然后笑道,“许是差点死了一回,想到自己竟从未认识过这个世界,有些许遗憾罢了。”
母亲嗔怒地数落了她两句便也不再过问,只是吩咐随行的丫鬟照料好她。
不足月余的时间,她已出门十来次有余。每每想起他隔着珠帘朦胧的脸庞,她总要下意识地忽视母亲的欲言又止,下意识地忽视他们不可逾越的身份之别。
她将每次相遇都视为上天的眷顾,她隔着帷帽唤住他,将他或是讶异或是欢喜的神情铭刻于心,像一个偷吃了糖果的孩子,攥紧了欢喜,却只能埋藏于心。
他好像总是淡淡的,但渐渐地——他周身的冷冽气息在遇见她时会微微消融,于是她抓住这一点细微的变化,心中的微醺愈酿愈甘醇。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湘水落潮,圣上交代的事情已眉目清晰,不日就将班师回京。
她渐渐有些急了——江宴还是那般不温不火,她心知自己不该抛却闺阁女子的矜持,却不想只在他的生命中昙花一现。
她央了父亲,以从未见过湘地的乞巧为名,说服父兄代七夕后再回京,父亲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终是应允了。
她从未这般细致地描眉,从未贴过如此艳丽的花钿,伺候的小丫头打趣道,“小姐天生丽质,便是不打扮也是美的,更何况带上帷帽,纵容有倾城之姿也只是一片朦胧,小姐这又是何必?”
她拿着红纸的手微微一顿,自顾自地抿上一口,没有接话。
出门时天已经黑透了,熙熙攘攘人潮汹涌。
戴着面纱的姑娘挑灯,黑夜呢喃着混沌的情话。
她没有刻意去寻找他的身影,回过神时目光已然落在他身上,她走得那么快,连同行的侍女也被挤散在人海里。
心中演练了数百千遍的话语哽咽在喉头,耳畔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寸步难行。
江宴却只是站在那一个小摊前,带着一如既往的疏离微笑,和摊主打着什么商量。
摊主笑着递给江宴一盏花灯,笑着说了句什么。
江宴也微笑着接下灯,转身,视野里猝不及防闯进一模水色的身影。
她看起来有点踟蹰,江宴好笑地想道,心头却没由来地一动——四个月来,他顺手救起的少女给了他不少的意外,她跌跌撞撞寻找他的身影都落在他的眼里。
江宴深吸一口气,提着手中的花灯,一步一步走到她的面前——也许——也应该给自己这颗无处安放的心找一个归宿了。
待她回过神来,他已然站在她的面前,“相识数月,敢问姑娘芳名?”
她小声道,“小女萧姒。”
他轻笑一声,“原来是萧姑娘。”
只在那一刻,她方才觉得他周身的冰雪彻底为她消融,她不确定地抬起头,即便隔着帷帽,他的眼眸依旧灿若星辰。
他将手中的花灯递给她,沉沉的嗓音宛如从梦里传来,“方才那摊主说,若是有情人共放这花灯,便能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她愣愣地点了点头,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调整自己的步伐,直至两人步伐一致,方才抬起头。
江宴微微低着头,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嘴角好心情地勾起一模弧度。她瞧见他的笑容,脸颊上的火烧云未曾褪去就又增新光。
他们一起放了那一盏花灯。
他们手牵着手站在江边,看着它摇摇摆摆飘向江心——共放花灯的有情人,会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故事开始变得平淡无奇。
她随父兄回京,他送她的信鸽机灵得打紧,不知疲倦地带着他们的思念,一次又一次飞过京城同湘水共同的那片蓝天。
她知晓他是湘水上为祸一方的水匪头目,她也一直知晓他们的门户之别,但她从未放弃过等待。
看不清听不见——世俗的偏见。
他仍在筹划着江上大大小小的事宜,萧家父兄来过一遭后,西岸的势力已经不得不有所收缩,待风头过去诸事皆宜,他便可将青铜令交于东岸的掌舵人,而自己就此退出纷乱江湖。
也许重新拾起那年水患饥荒时放下的四书五经再次科考,也许凭着积累下来的人脉在京城换取一个不大不小的闲官——总要离开这纷繁的一切,给那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小丫头一个交代。
他也不是不曾再遇见过这般执着的女孩,但他总带着那抹刺眼的冷淡微笑回应,“姑娘请回,江某已有未婚妻。”
少不了的应酬里,他也只是一个人静静地饮酒——既然决定和她有一个家,花酒自是不敢再喝的。
他也有点茫然,他向往的究竟是那个温柔如水的女孩,还是一个安适温暖的家?
他同她飞鸽传信,同她浓情蜜意,却再没有听见过自己那一晚突然的心跳。
他将情绪埋在心底,尽量做好一个合格的未婚夫。
那一日,他准备同东岸完成最后的交接。西岸的官兵逼得愈发紧了起来,所幸所有的船只已经提前撤向东岸,只剩他一人在西岸完成收束,伺机离开。
他扮作爽朗的少年,趁着夜色踏上渡娘的船只。
他做好了迎娶她的准备,却在“鬼手”勾住船只、渡娘将他藏在夹层中独自面对水匪的那一刻——在狭窄的夹层中——听见了自己久违的心跳。
他闭上眼睛,同萧姒的一点一滴如走马观花般从眼前划过——他不会辜负她,哪怕他只是眷恋她身上家的味道,哪怕他的心再次为他人而跳动。
他到底掀开夹层走了出去,他抛却翩翩少年郎的伪装,他拿出那枚许久不用,也许是最后一次使用的青铜令。
水匪果然依言退去,他朗笑一声钻进船舱,“若是姑娘不嫌弃,待我登岸后两日,便来荏琨酒楼寻我。”
同面对萧姒时昙花一现的心动相比,此刻的心跳是那么真实,那么——苦涩。
他闭上眼睛,记忆中的花灯再次摇摇晃晃地飘向江心,从他握住了萧姒的手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给其他人依靠的资格。
他留下酒楼的名字,那一日他将完成所有的交接,并在最后将渡娘托付给东岸的掌舵人,保她泛舟湘水而无人敢犯——也在赴京之前见上她最后一面。
他站在窗边,两只信鸽飞向京城。
一封飞向困住萧姒的红墙,一封飞向嗔笑怒骂爱恨交织的潮声阁。
一封裹挟着思念和隐藏的亏欠,一封包藏着不敢言说的欢喜与苦涩。
他将赴往京城完成同她的约定,延续花灯的祝福。
他替渡娘订了一条水色的长裙,一如那日乞巧撞入自己视线的身影。
他到死也不会知晓——他曾将渡娘的家埋葬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之下。
他到死也不会知晓——官兵是从何处得知了他们交接的去处。
他到死也不会知晓——红墙里苦苦等待的少女啊,面对着遥远的湘水,沉溺在痛苦的窒息里,还要装作落回初见那日的怀抱,甘之如饴。
窒息的痛苦渐渐远离。
在那个久违的怀抱里,她听见他沉沉的声音——
“敢问姑娘芳名?”
“若是有情人共放这花灯,便能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江宴。”
——TO BE CONTINUED——
(本文同《渡娘》篇牵扯较多,可戳红字跳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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