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从门口走进来，看上去像是刚刚毕业的大学生，睁着一双柔软的眼睛。

 

校长领着他走上讲台，告诉我们他叫维特根斯坦。维特的自我介绍很简短，他说自己来自奥地利，是名退伍兵，即将成为我们的代理教师。他说，请叫我W。

 

难以想象他是全镇人口耳相传中那个神秘又残暴的恶魔。W身上同时混杂着天真和老去的气息。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十分确信自己会爱上他。或许已经爱上他。尽管此前我还未爱上任何人。

 

他淡漠的眼睛突然盯住了我，我吃了一惊回过神来，意识到校长刚刚说：“莉拉，你是班长，以后协助维特老师。”我站起来，在W和全班学生意味不明的嘘声中点了点头。

 

那嘘声里有哄笑和看戏，但我知道更多的是恐惧和同情。W是个恶魔，我们所有人已经提前知道了这一点。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暴力打骂学生，被前一个学校辞退。他会揪你的耳朵、扇你的脸，巨大的压力和羞辱让愚蠢成为一种绝望的罪恶，令你自惭到想去死。据说，一位遥远的女学生已经为此失去性命。

 

课后我带他四处绕了一圈，最后到了他的宿舍。他请我进去喝杯茶。是化学烧杯泡开的茶叶，我吃惊地握着烧杯，听到W解释说，陶瓷杯太丑了。

 

我不禁笑了。气氛轻松了一点。W温和地看我，有什么想问的吗？我犹豫了一下，问道，你的全名叫做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吗？他点了点头。

 

沉默了片刻，他说，没有别的要说了？

 

我说， 不能说的东西必须对之保持沉默。说完这句话，我勇敢地直视他的眼睛。

 

他吃了一惊，你看了《逻辑哲学论》？

 

我点了点头。从书包里翻出了这本书。指着封面上的名字说，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我看向他，说，是你。

 

他说，没错。他笑了。

 

 

二

 

W是个哲学家，他是个天才。

 

认定他臭名昭著的小镇村民不可能认识到这一点，因为他们不会走进书店。而我知道，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正是怀着这令人颤栗的快乐秘密，我一直在等待他的到来。

 

《逻辑哲学论》充满了大量的数理论证，我翻出书，请他解释其中晦涩难懂的部分。很快我们彼此就明白了，我的通篇理解都充满了谬误甚至完全的误解。W在书里构筑的世界，和我15岁大脑里所理解的部分完全不一样。

 

我被这不可置信的现实打击到无地自容。我是怀着同为天才的骄傲来到这里的。我以为我们可以平等探讨。我怀着绝望和崩塌的自信坐在那里，想走，但没有勇气挪步。

 

但W看着我，他说，莉拉，你是个天才。包括我的导师罗素在内，全世界能看懂这本书的人不超过3个。而完全理解的人，一个也没有。

 

他激动地在房间里来回挪步。他急切地跟我宣布，将在未来的日子里每天带我研读《逻辑哲学论》。他说，我将有希望成为世界上第一个能完整理解他思想的人。

 

这件事让他如此狂热。每天下课后，他会跟我回家，在昏暗的餐桌上连续不停几个小时跟我讨论逻辑问题。我有许多的疑问和误解，他付出了巨大的耐心解释。我们一行一行地读那本书，每天最多读一页。

 

那是本简洁而缜密的著作，一共只有六十页。我们来回读了几个月。

 

我沮丧地问他，我真的拥有天分吗？

 

他说，说一个我的故事吧。有一次我在清晨三点被钢琴声吵醒。我走下楼，看见哥哥正在弹自己写的一首曲子。全神贯注，近乎疯狂。哥哥流着汗，彻底投入，全未察觉我的出现。你可能不知道，我的兄弟姐妹共有八人，他们几乎全是天才。我从小就有一种感觉，天才包围着我的生活，而我自己没有天才。

 

他接着说，我原本以为天才就是那样一种汹涌而豪迈，能把人击倒的力量，凡人不过是恰好有幸承载这一灵性的肉身。但其实并不全然如此。天才是一个真心追求某种伟大的使命，是你降生于世为何而活的答案。

 

他摸摸我的头，总结般地说，天才是唤醒了使命的人。

 

我感觉自己的脸发烫。我并不清楚自己的使命是什么，天知道，我才15岁。但他宽厚的手掌抚上后脑勺时，那阵温热唤醒了我安静的血液，我的心砰砰直跳。

 

我又一次勇敢地发问，你有妻子吗？

 

W说，那重要吗？莉拉，不要堕落到婚姻与俗世中去，你要为自己的天才担负起责任。

 

我不服气地挣扎着辩解，可是爱很重要，很伟大。

 

W说，不错，爱通向伟大。但性欲是伟大之敌。 性欲随身体的接近而增加，爱则在爱人缺席时最强 。 爱需要分离，需要一定的距离而得以保持。

 

他停顿了片刻，说， 因此，要离开所爱的人，才可能达到伟大。

 

那片刻的沉默蕴含着某些故事，我小心翼翼地发问，发生了什么？

 

W看向远处，显然是想起来心事。他说，我最好的朋友，他叫大卫，在战争中去世。我们俩拥有绝对一致的音乐品味，一起去挪威、冰岛和西班牙旅行过。在战争前线，最绝望的那段日子，他的来信就是我全部的生存意志。

 

W说，他去世后我彻底明白，一个人若不能让自己免于肉欲和尘世的欲望——那么他根本无权活着。 唯一值得过的生活是精神生活。

 

同性恋、无法挽回的爱人，对俗世生活的厌弃……我吃惊于这一切，又突然生气起来。我朝他大叫，所以你才放弃了巨额的家族财富，一个人放逐到这里当中学教师吗？你以为你是谁！

 

我跑了出去，脸上已经满脸泪痕，但弄不清是为他，还是为自己而哭泣。

 

 

三

 

我说自己病了，没有去上学，也没有让W来家里继续讨论哲学。

 

那晚上他说的话，让我在那瞬间想起了很多过往忽视的细节。

 

周末时常有身着华服的上流人士在他宿舍里交谈，他还说过他从小被天才所包围，没错，因为他来自显赫的维特根斯坦家族啊。他手臂上一道触目的枪痕，提醒我他曾经历经血腥残酷的战场，所以他对人世拥有彻底疏离的醒悟或者失望。他三十岁未婚，对女教师的搭讪和示好置之不理甚至略感厌弃，因为他有一个挚爱的同性恋人……

 

我自信的以为凭借天分就可以靠近W甚至吸引W，但我忘了他身上拥有的那些复杂而丰富的过往。他拥有长度两倍于我，密度百倍于我的人生。

 

我无法抗衡，我被彻底击败。我破碎了关于爱的想象的可能。

 

但不可能永远生病逃避。决定去上学之后，我下决心要做一件事。我将放弃自己全部聪明的部分，我愿成为一个哑巴，从此与W不再说话。

 

数学课上W果然一如即往的要我回答问题，我站起来，但什么话都没说。连续几天皆是如此。我逃避W对我的一切问题，不仅在课堂上，也包括课后。我逃避一切可能交谈的机会。W肯定意识到了，《逻辑哲学论》即将或者已经失去了一位能完全理解它的人。

 

有一天午后，W终于在数学课堂上发怒，他的脸凑到我面前，大声说，莉拉，回答我的问题！

 

我看着他如同暴怒的狮子，仿佛要将人撕碎。于是我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他冲过来揪住了我的耳朵，抓住我的头发，将我拖出了教室。同学们都恐惧而吃惊地看着，没有人敢出来阻拦。

 

他将我抵在墙上，问我，你想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扇了我一巴掌，说话！

 

我嘴角渗出了一丝血，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明年，我要嫁人了。

 

他从空中收起了要接着扇我的手掌。因为盛怒他还喘着粗气，他盯着我流血的嘴角，又仿佛什么都没看到，然后他转身回了教室。

 

仿佛是同时，全校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但没有人觉得意外。

 

W在许多方面是天生的教师，不管教什么，他都能唤起大家学习的兴趣，甚至缺乏才能和通常不专心的男孩也能拿出好得惊人的成绩。但他同时是个潜在的暴力分子，已经有很多次，他在课堂上大声发怒、咒骂学生领悟力的差劲。而最终会发展出某种暴行，大概是所有人惴惴不安又意料之中会发生的事情。

 

那天之后，他离开了学校，没有再回来。学校也发布声明，正式将他辞退。

 

我没有再见过他，但收到一封他的信。

 

他说，莉拉，很抱歉伤害到你。那天的冲动使我意识到自己的无能。这无能是全方位的，我自我放逐的生活，我对哲学丧失的希望，甚至最后将这一破碎的希望寄托到了你身上，统统都是我失败的证明。如今这失败在毁坏我的生活。我本该用我的生活做点正面的事，本该成为天空中的一颗星。但我还是困在地面上，而现在我正渐渐消失。

 

拥有天才是一种幸运也是不幸，但我最终相信这里面拥有压倒一切的责任感，你需要听从自己的天赋并为之献身。我已经决定重回剑桥继续哲学研究，我将为之付出我的生命。

 

至于你，莉拉， 你的天才不应浪费，找到你的使命和责任。

 

一张支票从信封里掉了出来。那是一千英镑。

 

我吃惊地给他回信询问缘由。

 

他的回信很短，他说，那是给你父亲的。你出嫁不正是为此吗？和你父亲说，你从此自由了，到那不勒斯寄宿学校继续念书吧。伊万校长会替你安排一切。

 

在天空下，我捧着他的信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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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

1.维特根斯坦是真实人物。 被天才包围的出身、散尽遗产、参战、支教、暴打学生，写出天才作品，甚至用化学烧杯喝茶都是真实史料。 所以这一篇，用最近很火的词来说，是同人文。

2.但我大约只写出了10%的W，他本人太有意思了，推荐去看看《维特根斯坦传》！

3.女主的灵感则来自《我的天才女友》。

4.不了解相关人设会少掉一些惊喜，但不影响文章的独立性，所以请尽情解读。

5.第一次搞同人创作，很想知道大家的阅读感受， 请激情留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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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不断探寻自我，从而构成了他人眼中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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