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渡
阅读量 16557 次心之何如,有似万丈迷津,横亘千里,其中并无舟子可以渡人,除了自渡,他人爱莫能助。——三毛
我和林子有三年多没见了,本来到今年的八月二十六号就是整整四年了。可是就在昨天夜晚快要吞掉太阳的时候,他敲响了我家的门。“咚咚咚”不多不少正好三下,我家那二十多年没换锈得老往下掉铁皮的破门被他敲的那么好听,像老庙里每天被和尚撞的钟,震得我脑瓜子嗡嗡了好一会儿。
“谁呐?”
“老李,是我”
我想都没想就开了门。这么多年了能叫我老李的还能有谁呢?老客光顾,连我那破门都嘎吱嘎吱地欢迎他。
他站在门口把我扎扎实实吓了一大跳。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头发胡乱扎成个揪,满脸胡子拉扎,深深两个黑眼圈加上大眼袋,肚腩瘦没了,人也没了以前的意气风发,穿着老头才穿的破背心和大短裤,嘴里叼着个快灭不灭的烟屁股,倚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要不是认识他的时间够久,我绝对会立马把这位满脸萎靡不振的怪人关在门外。
“你这变化可真是够大的,刚刚猛地一下我都没认出你来”我一边笑着感叹一边让他进屋,顺手从厨房里掏了包茶出来。
“我可是有几年没来你家了,怎么还是老样子,哪儿都没变呐?”他不客气地在茶桌旁的蒲团垫上盘腿坐下,接过我手里的茶撕开泡上。动作熟练地像每天都在我家喝茶似的。
我们就这么在茶桌两边对坐着,我想说点什么开个头,想了想却又说不出什么来。
他抿了口茶,砸吧砸吧嘴“我可有些年没见你了,人倒是没怎么变,跟你家一样,你那病怎么样了?”
“好得差不多了,停药停了有大半年了,倒是你这么几年干啥去了?突然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也不来个消息,人还变成这个鬼样子。”我撑着脸眯缝着眼睛看了看他。
“说来也是郁闷,你看我顺风顺水了那么多年,谁能想到三年前公司突然倒了,我说破产就破产,一下子那么多家产都赔进去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我为了防那些催债的,到处躲,所以消失了呗。”这么惨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在唠家常一样,连表情都没一点变化。
“那你老婆孩子呢?这几年过得还好吗?你儿子现在应该上小学了吧?”他是我那一群狐朋狗友里结婚最早的,23岁就结了婚,婚后第二年就马不停蹄抱了个大胖儿子,老婆也是漂亮的不得了。我想来想去有这么个天仙一样的老婆和那么可爱的儿子,以他的能力,就算破了产欠了债也惨不到哪里去。
“诶呀,你可别说,她们娘俩过得可好了。”他掏出烟盒,慢悠悠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怎么个好法?”我给他点上了火,饶有兴致地带着笑看着他。
“我公司一倒她就跟我闹离婚了。”他缓缓吐出一口烟来。
我立马收起了笑。
“要说这女人啊才是真的狠呢,我阔绰的时候她没少花钱,今天买包明天买鞋后天这支口红又不喜欢了要再买一支,孩子不愿意带非要请两个保姆,一个给带孩子一个给她做饭做家务,还嫌保姆厨艺不好天天在外边下馆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我公司一倒她就不行了,哭着闹着要跟我离婚,还要我把房子给卖了钱分她一半。”他掐灭了烟,又抿了口茶。
我彻底笑不出来了。
“呦,你这就不敢笑啦?”他又掏出烟盒往我面前递了递。
“我早戒了。”我摆手拒绝他,我记得他以前不抽这么便宜的烟。他是真落魄了。
“我看着她那样,真是从来没那么恶心过,想也没想正准备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呢,看到孩子归我那一行的时候,我突然就觉得不对了,你说在怎么着孩子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十月怀胎才生下来,她这么贪的一个人,能就这么把孩子给了我?”他又叼上一根烟,给他点火的时候不知道是给烟熏到了还是火光晃着了眼,他稍稍眯了下眼,眼里湿润了点儿。
“我也是狗了点,觉着不对就立马拉着我那儿子去做了亲子鉴定,她闹得跟我要她命一样,你能想象那么漂亮一女的撒起泼来是什么鬼样吗?我一看她那样就知道事情不对了,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孩子果真还就不是我的,我问她是谁的,她愣是说不知道,看她那样,跟我结婚以前玩的可是够花的,合着我成了那接盘的老实人了,给她痛快钱花,还得给她养儿子。”他弹了弹烟灰,自嘲地哼哼了一下。
我嘴里没话,慌忙吞了一口茶。
“后来离了婚,她把孩子往她妈那一丢,拿了钱就出国潇洒去了。不过想想那些钱估计也不够她花个几年的,我倒也是贱,这两年陆陆续续把债给还完了,有空还会买点东西给我那儿子送去,怎么着他也叫了我几年爹,我也不忍心看他妈就这么不管他,眼瞅着今年九月就要上小学了,上个月他妈突然回国给他带国外去了,说是再婚了领他出去过好日子,都没提前跟我说一声,害我那天拎着大包小包白跑一趟。”他表情突然狰狞了一下,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往我家那缩在角落窝里睡觉的老猫走过去。看那一瘸一拐的样子,像是脚麻了。
“那你现在这样也是怪可惜的,栽了这么大一跟头,往后准备怎么办?”我看着他往我家猫面前一蹲,伸手把睡的正香的猫给弄醒了。
“有什么好可惜的?那些我会失去的本来就不该是我的东西,往后总有一天会物归原主,你别跟我说可惜,你要祝贺我。”他背对着我把我家猫给抱了起来,老猫呜呜了几声表示抗议。
“往后我也没啥打算,重操旧业画点画,会不会饿死就顺其自然吧。”他抱着猫又在蒲团垫上坐下,掏出烟想了想又把烟放了回去。
“那你现在就没啥想要的了?”我抿了口茶,伸手把猫要了过来。
他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
“我现在还真没啥特别想要的,非要我说一个的话,我倒挺想听她给我道个歉,毕竟好像还是真有爱过她。”
“然后呢?你会原谅她做了那么多对不起你的事吗?”我来了兴趣
“嗨,那可不行,我活了这么好些年,好的坏的都学了不少,唯独就没学会原谅别人,说白了我就是个又自私又记仇的废物,靠着我爹留下来的那点产业过了还算好的日子,现在那些东西没了我倒也想明白了,你说人好不容易活这一辈子,干嘛都用来争抢那些死了带不走的破玩意儿呢?越想要的东西越会让你尝尽苦头。那时候我要是没不顾我妈反对硬要娶那女人回家过日子,后边再怎么着也不会被恶心成这样,你说我为啥非她不可?无外乎就是图她好看,图我喜欢她呗!”他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
“倒是你,老大不小了,啥时候成家啊?我可跟你讲啊,我昨儿个搬到你家旁边来了,睡了一天想起来你住在这儿,今天我就找你来了,以后我三天两头来你家找你你可别烦啊!”他挤出点儿笑容来看着我
我一下子又没了兴趣,比起跟这胡子拉扎未老先衰的东西天天喝茶说话,我还是更喜欢一个人清清静静地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我实在是太享受孤独了。他那张笑脸弄得我慎得慌。
“顺其自然呗。”我学着他的语气敷衍他。
“你刚刚说,你挺想听她给你道个歉,但是说到底你又不愿意原谅她,那你图个啥呢?”我面无表情地抛出疑问。
“我是没可能原谅她,可我总得找个机会放过我自己呀,你说是吧?”他笑着拿起茶杯。
“那照现在这种情况看来,你俩不出意外这一辈子估计都见不着了,你岂不是找不到放过自己的机会了?”我也想不通这干巴巴的对话是怎么让他笑出来的,怪人就是怪人。
“你听没听过‘自渡’这个词?惨都惨完了,我得自己救自己呀,你说眼看着这破日子把我给撞得稀碎,我也不能老这么碎着躺在原地呀,我得挣扎着拼凑出个新的躯壳来嘛。”他语气轻松了不少,伸手又想向我要猫来抱着。
我没给。
他不是滋味地收回手,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说了句不早了便站起身来准备往门外走。
我也匆忙站了起来,久坐猛起搞得我突然眩晕。
他摸了摸我怀里又睡着了的猫,叼上烟说过几天带点我没喝过的好茶来找我唠嗑,我礼貌的笑着答应他,寻思着下次可得藏好我的猫,猫老了禁不起他折腾。
他转头埋进了夜色中,我想着他那些模棱两可的话,怎么想都不是滋味。
眼看着清晨的太阳慢慢把房间照的亮堂了起来,我才走到房间躺到床上去,客厅里猫醒了,伸了个懒腰跑来我房间门口滋啦滋啦抓我的木头门框。家里的旧猫抓板看来该换了,乘着最近手里有点闲钱顺便再买个猫爬架吧,它也没多少日子可以快活了。
想着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眼皮慢慢就沉了起来,梦里又是那些难以放下的难过在日复一日地重演,我又是哭喊嚎叫抓着每一个路过我的人喊疼,可是他们就这样扔掉我走远,我从来也没看清过他们的脸。梦里他走过来对着我笑,一遍又一遍地朝我说着‘自渡,自渡,自渡’我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又好像还不明白。
做完噩梦醒来看看钟,那么长的一个梦原来才过了两个小时,人是再睡不着了,书也看不进去,脑子里浑浊地只记得‘自渡,自渡,自渡’。
定定地坐在那里想了好久好久,面前的那块地板都快要给我盯到冒烟了,脸上有温热的液体在淌,伸手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好些眼泪。
心里似乎轻了一块,气却突然喘不上来,挣扎着站起来,又晕得坐回地上,脸上眼泪流过的地方隐隐地有些刺痛,胡乱抽了几张纸去擦,又不知道为什么竟越流越多,啪嗒啪嗒拼着命地掉着,怎么也停不住。
好像当年那个时候我就是这么哭的吧,现在想起来也没那时候那么疼了。我突然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多年反复去记着了。
好像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值得。
你说什么是自渡?人又要怎么去自渡?
我放过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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