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阿黛尔约了吃午饭。

 

她迟到了一会。在我对面刚落座，脱掉外套，拿起菜单毫不犹豫就报起了菜名：香煎牛舌、鹅肝寿司、三文鱼刺身……

 

我坐在对面正在看大众点评，不禁出口赞叹，“天呐，就是最受推崇的那几个热门菜！”

 

她带着浅笑回应我，“是吗？我没点错吧～”

 

“完全没有”，我笑着摇头说。

 

那其实是我挑选的餐厅。

 

她只说OK，丝毫没有显露自己对这家店的了解。她本来可以说，“巧了，我正好很熟……”或者任何千百种方式表示这一点。但她没有。她只在点菜时，不露痕迹地展露了这一点。

 

果然是上海本地姑娘。这是她的主场，她用行动提醒我这一点。

 

我端详她，几何图案的耳环在她发髻边若隐若现，轻微晃动中带来利落和干脆的力量。咖灰的发色，蓬松而有层次地铺散在肩膀。她画了精致的妆容，睫毛突闪，微微上翘的嘴唇和低胸的长裙充满了浑然天成的性感。

 

毫无疑问，她变得更美了。

 

我向她表达了这一点。她先是笑了，说，“哎你们怎么都这样？”她当然知道这是真意假意难辨的客气寒暄，但她还是笑得眯起了眼。然后她说，“你没觉得我变柔和了吗？”

 

这并不是那种经历岁月后变得温和的意思。和节奏密度极高的创业生活比起来，岁月的作用过于轻微和缓慢。她是某视频平台的大V，但不是娱乐也不是美妆领域，她以硬核行业内容打动人。

 

在粉丝积累到一定程度后，她去北京创业了。拿到一笔融资，有了自己的办公室，在粉丝圈招来几个志同道合的同事，或者十几个，我不清楚，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那是2018年，她已经跨过30岁的门槛，这辈子还没离开过上海工作。

 

去北京之后，她不习惯北方的气候与饮食，但这并不重要，她将全部力气用于账号的运营。创业的心酸说起来大同小异，她一个人坐地铁扛家具到办公室，她在寒风凛冽的户外穿裙子拍视频，在设备调试时经历漫长的、寒冷的等待。

 

她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那天 ，真-的-很-冷 ”。仿佛那股冷风又从四面八方灌了过来。

 

为什么要去陌生的城市受这种苦？一定有很多委屈、不甘、疲惫，还有作为创业者要面临的资金、市场、人事上的波折和困难。我猜想。

 

我提到18年讲述创业者辛苦历程的纪录片《燃点》，她说，害。那部剧太矫情。但她没有往下说，她停在了这里。显然，她不打算展现自己的脆弱。她只是告诉我结论，经历了很多事，一些性格里锋利如刀的部分被磨掉了。

 

从局外人的眼光来看，她的创业非常顺利，踩在了时代的风口。在风雨飘摇的19年，她幸运地将公司卖给了一家机构，成功上岸。

 

我问她下一步的计划。她说会帮助公司继续再扩充团队，达成相应的业绩目标。但自己也不知道会呆多久。她说现在市场变化太快了，每个人的职业生命周期都快速缩短。在一个岗位上呆1-2年已经是很久了，你必须要不停地往前跳，才能保持成长曲线不断向上。

 

我们聊到共同的朋友。一个男生，从传统金融行业出来后，去创业公司呆了两年，公司垮了。他30岁出头，自认已经是互联网行业失去竞争力的老人，不知道何去何从。他的妻子是富二代，家庭没有生存压力，但这一点只是加剧了他对自己人生的怀疑。后来他像是不顾一切似地独自去了北京做一份新工作，远远离开妻子和孩子，不知道是出于改变的勇气，还是懦弱地逃避。

 

她说，“迷茫很可怕。在职场上，每个决定都必须拥有明确的目标。”

 

我拐了个弯，问她在人生伴侣上的目标。她笑着对我说，“人生阶段不同，需求真的会变化的。你也会有困惑或者焦虑吧，但不要着急。”

 

25、26岁的时候，她曾经差点结婚了。当时男生说，计划结婚后一起去多伦多生活，因为家人都在那里。多伦多？她整个人都懵了。她对我说，“那里的生活节奏有多慢你知道吗？”“我这么年轻，就要去养老了吗？”，因为当时很年轻，她很挣扎，一边放不下爱情和安逸的生活，另一边不清楚自己能干点什么。

 

正好在那个关口，她做的账号有了起色。她判断，这个模式有前景，而且也是自己擅长的领域。于是决定留下来搞事情。

 

她又提到了另一个我们共同的朋友。一个女生，父母是大学教授，自己是英国顶尖学校本科+硕士毕业，领悟力强，非常有灵气。但她在工作第二年的时候结婚怀孕，跟随老公去了澳洲生活。她现在是全职妈妈，住在广袤的森林旁边，空气清新，但看不到人的踪迹。

 

很多资质出色的女孩子就是在那个关键的人生节点陷了进去。因为还年轻，暂时没看到别的可能性，于是选择了顺势安营扎寨，接着就慢慢失去了折腾的能量。

 

当然，你不能说哪种更好。毕竟从朋友圈看，全职妈妈的精神状态非常不错，很享受目前的生活。这更多还是个人人生观的取向。

 

她再次强调，当你的人生阶段发生变化，你的各方面需求都会意想不到地变化。比如对房子的需求，以前只想要租个大点的，方便朋友们来聚会，聊天。但创业了之后才发现，她需要一个宽敞的会客厅。她需要在周末邀请客户、合作伙伴到家里，在家庭这种私密的空间中，营造舒适的氛围，表达对对方的信任。她怀着敬意提到某个我只听过名字的大佬，在他的家里，连妻子和儿女都成为了一种会客的背景道具。

 

至于男朋友呢？目前的人生需求，会想找一个像宠物一样乖顺的小鲜肉解决情感诉求吗？她摇了摇头，突然低头露出少女的羞涩，“我还是很少女心的啊，还是想找一个能宠自己的。”

 

但当再进一步探讨具体的要求，她又开始理性起来，跟我说，“第一得理解我在做什么吧，第二得支持我在做什么，第三最好能给我提供帮助。”我说，“你这是在找创业合伙人。”她笑了，“对啊，本来就是搭伙过日子。”

 

不过，在人生最重要的事情上，希望一个更为强大的力量理解、支持、提供帮助，说到底确实是少女心的延续，“没事，我养你”，“没事，我罩着你”是一个意思。就算很强大了，也还是会想要一个温暖的臂弯。

 

但这个人很难找，时间又不等人。她已经30多岁，我想知道她有没有生个小孩的想法。她没有立刻回答我，停顿了两秒，然后笑着开口说起了自己的养猫经历。

 

她在北京养了一只猫，闲鱼上买的。没想到是近亲繁殖，所以生下来就体弱多病。有时候会从眼睛里流出脓血，嘴巴全部烂掉。但它还是会顽强地忍痛歪着头吸水喝，让她感叹生命的强大。她抽空带着小猫去医院，花了几万块治病，后来病就好了。

 

她没有再接着往下说。除了感叹生命力，她没提到任何别的私人感悟。她没有感叹养一只猫要付出的时间精力，没有感叹自己和这只猫建立的情感连接，也没有解释这件事和养小孩之间的关联。

 

她只是突然停下来，看着我，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容，然后转换了话题。

 

是的，今天的她，全副武装，并不准备展现自己的内心和脆弱。

 

-END-

「一个人不断探寻自我，从而构成了他人眼中的谜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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