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十七 2019年10月5日 2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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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史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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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城里的春天今年来的格外早,但即使是料峭的春风也吹不散小城里压抑的混合着的血腥味和新冒出尖芽的青草香。

       自叛军十二月攻陷洛阳,正月初,安禄山即位为大燕皇帝,接着击溃潼关守军二十万,占领长安,玄宗出逃,国将不国。

      潞洲城离洛阳不过百里,城里人心惶惶。

      城里的百姓大多从战火还未波及此处便逃去了南方,说什么这大唐天下乱了,要寻江南避难去。

      真是可笑,这天下一家,遍地烽烟,以为江南就清净的了吗?陈复提着一壶酒走在二月的萧冷的街,有两位卖菜的摊户瑟缩在竹篮之后,混沌的死气沉沉的双眼不知看向何方。

      “这大唐,要完了!”城里老夫子悲怆的声音越过自家墙头飘荡在这四四方方的小城里,久弥不散。自玄宗出逃的消息传到小城里,这不肯随家人南下的老夫子日日恸哭,四四方方的小城里常能听到他的恸哭哀嚎。

      陈复挥袖抬手,长饮一口酒壶之中的醇酿,烈酒入喉,他微微蹙眉,连扎根潞洲城几十年的酒家也是人去楼空,举家逃去江南避难,恐怕此生注定是再也喝不到他家的廷枚酒了。思及此处,他却莫名想起幼时听过的一首歌谣:

      “脉脉兮哀骨,丹山兮魂归,青稚兮稗赋,涕落兮回途……”

       ——这是战场上招魂的歌,呼唤战死在边疆的将士魂魄回到故土得以入轮回。

      他的背影清清冷冷,有寒风夹杂着枯黄的叶掀起他宽大的袖,忽而响起一声急促的呼叫“长平兄——”

      陈复没有回头。

      “长平兄!”随即一片白色的衣角划过陈复眼前,吴子修轻巧从马上翻身而下,伸手拦在陈复身前, “别来无恙。”

      吴子修着一身白衣,一路的颠簸使得灰尘染上他的衣角,像是一袭华贵的丧服。

      陈复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带着些微的笑意说:“别来无恙,千行兄。”

      “长平兄,我从长安一路赶来,是想请你……”

      “千行,我是不会回去的。”陈复仿佛早已料到他要说什么,收敛了笑意,淡淡的回道,“若是想要喝酒,我带你去喝这潞洲最醇的酒。”

       “长平,我知道你不愿意回长安,可是现今朝中已无可用之臣,可用之将,难道你一身才华就要埋没在此吗?”

       “我一落魄布衣,有何才华可堪埋没的?”陈复提着那壶酒,继续往前走,眉间满不在乎。

       吴子修牵着马,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我从长安一路快马加鞭,你知道被乱军攻过的城镇是什么样的吗?你知道有多少人死在你脚下的这片土地上吗?就在潞洲城的不远处,叛军攻城以后,低矮的城墙上零零散散的站着城里所剩不多的遗民。拄着拐杖的老翁,蓬头垢面的稚子,一一立于城墙之上唱着招魂的哀歌——他们的家人都死在了战场上!”

      “你难道不知叛军所过州县,望风瓦解,守令或开门出迎,或弃城窜匿,或为所擒戮,无敢拒之者,我区区一介布衣,何德何能,敢与此相抗。”陈复冷漠的说道。

      吴修愣住了,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你能的,以你的能力,你能的,他在心里默默的想着。

      良久,陈复才听到一声低哑的笑声,吴子修看着他腰间的佩剑,再到襟边褪色的绿色的丝线绣成的翠竹。“我就知道,以你的骄傲,我是不该来的。但是这个国度不只有醉生梦死的纨绔,还有大漠里无名的枯骨,有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他们才是这乱世的受害者啊!怎么,就因为那些曾经羞辱过你的纨绔,不肯为……”

       “够了!我离开长安时已经发誓此生再不会踏入长安一步,这个王朝的更迭起伏,与我又有何干!”陈复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他告诉自己,他早就忘了当年打马过街头的他,满楼红袖招的他,书生意气的他是何模样。

      曾经的陈家繁盛鼎昌,惊才绝艳的他倚马可待,或是是执剑扬鞭。但是突如其来的变故将他明媚的前途击溃,家族的没落,父亲的入狱,昔日的至交都是一幅幅冰冷讽刺的嘴脸。吴子修不知道这么高傲的他是如何卑躬屈膝,那时他在江南游历,待他回京四处走动,陈家沉冤得雪——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终于网开一面,可是铮铮不屈的陈大人在狱中而逝,遍体鳞伤,为了显示皇恩浩荡,赐陈复金吾卫长一职。

       那一年,秋蝉还未开始啼叫,陈复送母亲回了故土潞洲城,拒绝了皇恩,再也没有回过京都。

       吴子修走的匆忙,留给陈复一个背影——清瘦的,挺拔的,高傲的背影,就像当年执剑离开长安的那个他。

      初春,潞洲城早早的入夜,明月当头,寂静长街。

      “大唐……”陈复站在雕花的窗前,轻声说道,月光透过那层薄薄的窗户纸隐约照在他的双瞳里,依稀还是当年的明月。

      在雾气弥漫在潞州城清冷的街道上的时候,在模模糊糊的月光还照耀在这四四方方的小城的时候,一骑快马一袭白衣一把长剑,吴子修骑马踏过长街光滑的青石板,衣袖卷起迷蒙的雾气,带走了小城里的往事。他低垂着头,寂静中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忽而又隐隐约约响起另一阵马蹄声,“千行——”他暮然回头,长街一侧另一着青衣的男子,依稀是当年打马走过长安街头的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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