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明御炎

来源丨亦无尽（公众号）

 

晴空，长街，扑面而来的明媚春风如诗意般醉人。

 

“今儿哥几个打算去哪玩？”袁明熙轻摇纸扇，闲庭信步地走在几名贵公子中间。

 

“这临月城里还有我们没去过的地方吗？”一旁严华摆摆手，无趣道，“早就逛腻了。”

 

“哈哈，总得找个地方吧，不然……”

 

“诶！你们看！”站在袁明熙身侧的另一名公子哥突然抬起手指着不远处的忘仙楼，喊道。

 

二人举目，只见忘仙楼前门庭若市，人们聚在一起，伸着手，仰着头，对着酒楼指指点点。

 

袁明熙与严华相视一眼，嘴角不约而同地勾起笑，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走！去瞧瞧！”

 

一行人欢呼着向前，冲开人群，“都给老子闪一边去！”

 

大伙见是城里那班蛮横的纨绔子弟，心有不悦，但还是听话地让出一条道。

 

“嘿嘿，袁公子！”几名负责维护酒楼秩序的壮汉笑着迎上来，挡在众人面前。

 

“怎么？看这阵仗是不欢迎我了？”袁明熙扫一眼领头人，冷声道。

 

“哪里哪里！您可是我们的金主呀！”老梁用与他健硕身材极不相符的温柔话音说道，“只是今日实在不赶巧，忘仙楼被人包了，您看……”

 

唰！

 

袁明熙收起手中纸扇的同时也收起了脸上笑容，“那又如何？我出双倍的价钱再包下来就是了。”

 

“这……”老梁俯身贴近袁明熙，在他耳边低语道，“袁公子，这人的来头可不简单啊，听说是邻国将军之子，掌柜特意交代我……”

 

“放心，老梁。”袁明熙笑着拍了拍他结实的臂膀，一边向前，一边从兜里掏出金锭塞入他口中，“我又不是来砸场的，我只是好奇而已。”

 

“咳……咳咳！”没反应过来是何物的老梁捂着自己的脖子，连声咳嗽，待他抠出嘴里的金锭，转身再寻袁明熙时，他已带着哥儿几个走入忘仙楼，“袁公子……”

 

“别怕，天塌下来，我顶着。”

 

天帝阁内，莺歌燕舞。

 

“陈妈。”公子漆商手托下巴，双眼凝视着杯中酒，笑道，“我千里迢迢从赵国赶来，可不只是为了看这些表演。”

 

“别急嘛，公子。”一旁浓妆艳抹的陈妈用手绢轻甩他的肩，周旋道，“上大菜前总要先来点小食开开胃，不然到后面可是会吃不下的，您说是吧？”

 

“有道理，那我就再等等。”说罢，漆商举杯一饮而尽。

 

咄！

 

看着案桌上空空如也的酒樽，陈妈心中暗自骂道，“小云这丫头怎么还不出来！是要逼死老娘吗！”

 

另一头，醉云轩，丫鬟小玥轻叩房门。

 

“小姐，人家漆公子可是点名要见你，前头陈妈快撑不下去了，你就破例一次吧！”

 

“不要！”云惜瑶一边提笔在纸上作画，一边拒绝道，“除了袁公子，我谁都不陪。”

 

话音刚落，门外立马传来一声通报，“袁公子到！”

 

“袁公子来了？”云惜瑶丢下手中笔，喜道，“小玥！袁公子真的来了吗？”

 

小玥探出头去，只见台阶上袁明熙大步向前，而他的身后，跟着严华一行人。

 

“好像……好像是真的……”没等她说完，身前房门砰的一声开了，小玥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一吓，身子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

 

云惜瑶提起衣裙下摆，小步跑出屋子，兴奋道，“谁也别拦我！我这就出去！”

 

“诶，小姐！你等等我！”

 

“袁公子！”云惜瑶两眼放光，飞舞着扑向袁明熙，缠住他的胳膊，嫣然道，“您来啦！”

 

受到忘仙楼花魁如此般待遇，袁明熙觉得非常有面子，他一把搂过云惜瑶，笑道，“怎么？想我啦？”

 

“说啥呢……”云惜瑶回望一眼身后，握拳轻锤他的胸口，脸红道，“人家可都在看着呢！”

 

“怕啥！”袁明熙勾起手指在她的鼻梁上轻轻一刮，不依不饶道，“你就说是不是嘛！”

 

云惜瑶笑着贴近他耳畔，悄声道，“是，我想你了！”说完，立马将脸埋入他的怀抱。

 

“小云，你就别虐我们了。”严华摇摇头，苦笑道，“赶紧把你的姐妹们叫出来，让我们也高兴高兴。”

 

“她们都在天帝阁里陪一个叫漆商的赵国公子呢。”

 

“你作为忘仙楼的头牌，怎么没去？”严华道。

 

“陈妈有喊我出去，但我不肯。”

 

“哼！竟敢让小云去陪其他客人！”袁明熙脸一沉，抱紧怀中美人，大步朝天帝阁走去，“我看陈妈她是不想赚银子了！”

 

酒一杯接着一杯，然而漆商却不醉，这可愁死陈妈了，她本想借酒灌醉他糊弄过去，怎料眼前这位俊哥儿酒力过人，喝了快半时辰了，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陈妈，这小菜我也吃得差不多了，你看……”漆商再一次放下酒杯，示意道。

 

“是，公子说的是，我这就去请……”

 

“陈妈！”不等她起身，袁明熙已带着众人闯进来，“今儿忘仙楼摆这么大排场，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

 

漆商看了一眼挽着他胳膊的云惜瑶，皱眉道，“陈妈，这几个意思？我不是已经包下了整个忘仙楼，怎么还有其他不相干的人来？”

 

“这……”陈妈来回看着二人，不知如何开口。

 

“包下了又怎样？”袁明熙双手一摊，耸肩道，“包下了就能为所欲为了？你算老几啊！”

 

陈妈笑了笑，摆出一副和事老的模样，解释道，“袁公子啊，漆公子他……”

 

“陈妈，把银子全部退还给他，现在我出双倍的钱包下这里了。”说着，袁明熙转身朝严华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走出房间。过了片刻，他领着几名伙计归来，同时还捎了两口箱子。

 

“把箱子放地上。”严华一声令下，那几名伙计立刻卸下肩上担子。

 

袁明熙搂着云惜瑶走上前，翻开箱盖。

 

铛！

 

满出的金锭掉在地上，发出不可一世的耀眼光芒，吸引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陈妈被眼前这光辉景象一震，扑通一声坐倒在地，痴道，“我……我发财了，我发财了！”

 

跟随漆商而来的仆从见袁明熙如此嚣张，心中忿忿不平，正欲上前理论，却被主人一把拦住。

 

“和小孩子赌什么气，不值得。”漆商先是冲他摇了摇头，随后转身面向众人，抱拳道，“既然如此，那就让给袁公子你了。”

 

“请你把话说清楚一点！什么叫让给我？”袁明熙一声冷哼，“明明是你自己出不起这么高的价！”

 

“袁公子所言极是，在下的确出不起。”

 

“出不起就快滚吧！”一旁严华看不惯他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大骂道，“省得在这破坏我们的雅兴！”

 

“没问题，我这就走。”说罢，漆商走下台阶，朝众人行了个礼，缓步离开。

 

云惜瑶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抬头问道，“袁公子，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分了？”

 

“谁叫他先来招惹你的，活该！”

 

夜晚，袁府，几个鬼祟人影游荡在院墙外。

 

“诶，都扶好了！”

 

“放心，底下稳得很。”

 

袁明熙踩着严华的后背向上，抓住墙顶砖瓦。

 

“好，漂亮！抓紧了，再用点力就过去了！”其他人在旁指挥道。

 

袁明熙点点头，一个转身翻入院内，稳稳落地。

 

嗒！

 

“哟！袁哥，好样的！”

 

“嘘！”袁明熙隔着墙伸出食指，立在嘴边，急道，“小点声！你们想害死我啊！”

 

“哈哈，袁哥，你自己小心点，我们先走了啊！”

 

“好，多谢了！”袁明熙回头四望，见身后没人，心中一喜，“这么晚了，想必爹娘都已经睡……”

 

话至一半，院内突然亮起火光。

 

袁明熙微微一愣，只见管家老许提着一盏灯站在一男一女身后。

 

“爹……”

 

“你还好意思叫我爹？”中年男子从背后掏出一本账簿摔在地上，“看看你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袁明熙瞥了一眼账簿，小声道，“不……不就是在忘仙楼花了点小钱……”

 

“花了点小钱？这一万两银子都够田里那些农民吃一辈子还有余了！”

 

“老爷，你就别生气了，熙儿他还小，不懂事。”一旁女子推着袁程的胳膊，劝道。

 

“他都二十几岁的人了，还整天游手好闲的！我能不生气吗！”袁程轻叹一口气，转身面对女子，继续道，“你也是，不能凡事都依着他。”

 

“怎么？我对自己的儿子好还有错了？”女子驳道。

 

袁程见妻子面露愠色，连忙改口道，“罢了罢了，其他的回屋再说！至于你小子！”男子指着袁明熙，大声道，“明天开始给我出门去游历！身上只能带五百两银子，钱花完了自己想办法解决！没在外面待满三个月不准回来！”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军帐外。

 

“父亲，我回来了。”

 

漆崇武双手叉腰立于桌前，目光紧盯着桌上地图，“怎么样？燕国好玩吗？”

 

“正如父亲所料，都城内守备平平，不堪一击。”

 

漆崇武点点头，抬眼望向漆商，“你的事我也听说了。”

 

“啊。”漆商微微一愣，笑道，“一点小事罢了，不值得父亲挂心。”

 

漆崇武走上前轻拍他的肩，“待我攻下了临月城，你要多少个云惜瑶都可以。”

 

残檐断壁，横尸遍野，印象中繁华的临月城，不该是眼前这副模样。而三个月前，袁府还是雕栏玉砌，如今再见，已是破败不堪。

 

“怎么回事！临月城怎么会变成这样！”袁明熙的质问声吸引了路边饥饿难民的注意，一群人望着他座下马匹，流口水道，“马！肉！我要吃肉！”说着，众人扑上前来将他团团围住。

 

“走开！住手！”他们挥舞着手撕扯马背，任凭袁明熙怎么叫唤，就是不停。

 

铮！

 

情急之下，袁明熙拔出腰上长剑，威慑道，“都给我住手！”

 

“啊！”众人瞧见他手中明晃晃的利刃，吓得四散而逃，“又来了！赵国士兵又来了！”

 

袁明熙借此机会突围，他提起缰绳冲入袁府，在院子里晃荡了几圈，却不见一个人的身影，“爹！娘！你们在哪！”

 

他本以为熬过那三个月，回到家中就能重享往日奢靡生活，谁知等待他的又是下一个地狱。

 

“少爷……”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主卧内传来，袁明熙转头，只见管家老许倚靠在门边，枯槁的脸上满是泪水，“少爷，袁府完了，什么都没有了……”

 

袁明熙翻身下马，走到管家身前，激动道，“怎么回事！爹和娘亲呢？”

 

“赵国出兵攻打燕国，临月城沦陷，夫人死了，老爷他……”

 

“爹他怎么了！”袁明熙按着老许肩膀的手青筋暴起。

 

“老爷他……他疯了。”老许指着身后坐在轮椅上的歪头男子，泣道。

 

“疯了……”这消息犹如一把刀捅在他胸口，袁明熙背顶着门缓缓滑下，跌坐在地，嘴里不停重复着刚才管家说过的话，“疯了……疯了……”

 

“少爷……”老许从屋里取来一封信递给袁明熙，“这……这是瑶小姐要我交给您的。”

 

“惜瑶啊……她已经不属于我了……”袁明熙接过信封，摇了摇头，自嘲道，“此刻说不定正躺在哪个将军的床上笑呢……”

 

啪！一记耳光从天而降，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

 

袁明熙捂着脸，望向老许，愣道，“老许你……”

 

“瑶小姐她死了！为了不被其他人玷污，她自刎而死了！”

 

轰！

 

那一刻，信纸在他手中，仿佛千斤枷锁。

 

“袁公子，如果没有你，或许我现在还过着贫苦的日子，是你第一次让我感受到这世上的温暖，也只有你是真心疼我，爱我，宠我，在乎我，甚至为了我不惜散尽千金……”

 

泪水模糊了袁明熙的视线，接下去的话，他已不忍再看。他去忘仙楼本就是为了找乐子，拿下花魁也仅仅是为了撑脸面，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怎料想她却对自己动了真情。

 

回想起她凝视自己时那真切的眼神，袁明熙心如刀割。

 

“死的好！”不知怎的，他忽然仰天大笑，“这样她就不用留下来陪我受这些苦了。”说完，他起身，踉踉跄跄地朝自己房间走去。

 

“少爷……”老梁想上前扶他，却被他拒绝了。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夜，倒映着寂寞。

 

酒，述说着哀愁。

 

恐惧，无助，悔恨涌上心头，像海浪一般拍打着他的胸口。

 

哗啦哗啦，他在黑暗中涉水前行，一不留神脚下踩空，掉进了无底洞里。

 

第二天醒来，再见到袁明熙时，他已是满头白发。

 

“少爷，你怎么……”

 

袁明熙面无表情地摆摆手，打断道，“府里还有多少人，多少值钱的东西？”

 

“算上我，还有……还有七人，至于值钱的东西，一样都没有了。”

 

“好，我现在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我要所有人都在这里。”

 

“少爷，您要去……”

 

不等他说完，袁明熙已骑上马，消失在门外，再回来时，他手里凭空多了一袋东西。

 

袁明熙扫一眼众人，将手中布袋丢在桌上，沉声道，“愿意留下的人留下，不愿留下的，领了钱就滚。”

 

“少爷……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重振家业。”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仿佛站在身前的这名男子不是袁明熙，而是另外一个陌生人。

 

“如果没人吭声，我就当你们都同意了。”

 

众人沉默不语。

 

“很好，从今往后，我的话就是一切。”

 

当众人还在惊讶他的转变之时，袁明熙已带着他们走出府门，来到归属袁家的田地里。

 

“城里现在粮食紧缺，我们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种庄稼，然后再高价卖出去。”

 

“少爷，种地可是下等人干的活啊。”

 

“是啊，少爷，我们……”

 

铮！

 

袁明熙抽出腰间长剑，冷冷道，“只有死人可以不用干活，你们谁想试一下？”

 

众人立刻闭上嘴，埋头苦干。

 

袁明熙收起剑，摇了摇手中布袋，“只要你们肯干，我保证你们能活下去，而且能活得很好。”

 

尽管苛刻，但正如他所承诺过的那样，他在大伙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以一己之力扛起了整座袁府。

 

曾经的袁府是临月城内最富有的人家，现在也依然是。当城中百姓还在为战争而哀悼之际，袁明熙已经用铁血手腕站稳了脚跟。他先是变卖家产，压榨仆从们的劳动力，再用赚得的钱雇佣罪犯，用他们廉价的身体换取田地里的粮食收成。

 

尽管不道德的行为被旁人所诟病，但袁明熙不在乎。

 

作为被赵国统治的都城，幸存下来的燕国人都对赵国百姓怀恨在心，唯独袁明熙愿意跟他们打交道，做朋友。

 

“骨气能当饭吃？”这是他时常挂在嘴边的话，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懂得变通的人，才能取得成功，可惜没有一个人懂他。

 

乌云遮日，阴风满楼。

 

伴随着一声雷响，天空开始下起大雨。

 

白发男子抓着伞站在屋檐下，身边是一可爱小女孩。

 

“小朋友，看你的样子似乎很开心呀？”

 

“当然了！”小女孩抬起头，指着脚下闪烁的雨滴，笑道，“叔叔，你不觉得这雨点砸在水面上亮晶晶的，很漂亮吗？”

 

白发男子摇摇头，笑道，“不觉得。”

 

“怎么？你不开心吗？”

 

“是啊，我不开心。”

 

小女孩挠了挠头，天真道，“那你什么时候最开心呀，想想那些开心的时候不就好了。”

 

“是吗？”恍惚间，袁明熙看见一群熟人站在他对面，里面有爹有娘，有严华，还有他的云惜瑶。

 

“这听起来是个好办法。”说完，他撑起伞，踏入雨中。

 

眼看就要碰上众人，袁明熙却选择与他们擦肩而过。

 

“我也想过回去，但我已经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