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有一位很特别的笔友，她的名字叫萤。

她的特别在于她的文字总有一种少女般的纤弱透明感，她给我的回信很轻很短，就像一片羽毛浮在纤薄的纸上，但就算只有一句话，我也依旧像个孩子期待礼物一样憧憬着她的回信。

萤，你好呀，不知道你最近过得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我最近眼睛总是怕光，出门眼泪总是流的厉害，但是最近阳台上那颗多肉长得很好，它和其他的多肉不一样，好像不需要我照顾一样，每一瓣尖端上面都有淡淡的红色。真的很想见你，但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下一个春天吧，听你说，你那边的春天有很多种花，有些花的名字我都没听过，玫瑰我都只在种植园隔着玻璃见过。哈哈，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突然就写这么长的信给你，我还有很多很多话想对你说，或许在我们见面的时候

信我还没写完，现在已经九月了，我反复在脑子里打草稿，信的内容我甚至不动脑子就能念出来，可是，我已经不能写信了，我甚至无法为此感到悲哀。我的眼睛在去年彻底坏掉了，我没有同意医生给我安义眼的建议，我无法接受用冰冷的金属球看东西，我失去的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像一个冰冷的机器人一样，接受更多的能力，去完成更多的任务。

我宁愿就这样。

眼泪常常不自觉地流出来，浸湿一层又一层绷带。

萤，你还记得我吗？很抱歉不能给你写信了啊，这样的感觉真是太不好了，你知道的吗，今年本来有肢体捐献计划的，可我想到，万一你给我写信了怎么办，我……我害怕你等不到我的回信，就会忘了我，毕竟，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觉得，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当个边缘人也没什么，现在气候越来越差了，没有晴天没有雨天，没有了能源的话，就是一片黑暗死寂。

有的婴儿一出生，就换上了全套的金属器官，没办法嘛， 总不能像我一样，坏掉吧。

但是，我为什么不去安义眼呢？因为呀，义眼太贵了啊！哈哈，我才不想一辈子都待在能源制室里。

如果一个人换上全套的金属器官，不用吃饭，不会流泪，也不会感到心痛，那他活着，就只是活着而已。

我宁愿看不见，也不想当一个机器人，重复其他人的动作，从白天到……已经没有白天了。

既然没有规定每个人都必须安义眼，那我就可以不安对吧？

反正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事。但是……好像就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呢，大家都很理所当然地去安了义眼，安了金属器官，甚至还觉得谁的更贵谁就更牛逼。

萤， 我好难过，为什么越长大这个世界就越难懂呢？如果你在我身边，我大概就会好起来吧。萤啊，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你说的那些花我也没有机会记住了，你一定要帮我多看看她们啊。

第二年的春天很快地到来，到底是什么季节我完全感知不到，我都是听无线频道说的。

但是听到春天，似乎整个人都感染了一种使人兴奋的病毒，我慢慢摸到窗户边，想象着窗外开着各种奇异的花。

一定是我见过的花太少了， 其中一朵花甚至是牙刷的形状。

就在我沉醉于云朵一样轻飘飘的想象中的时候，窗户吱的一声被推开，有人摸着我的手，往我手里塞了一个细长的有些扎手的东西，细嫩冰凉的触感。

没有忘记你哦。

语调微微上扬，我甚至能想象到说完话之后微笑着的样子。

我顿了一下，然后疯狂地用另一只手往前摸，或许是太用力，手掌撞到了那个人的脸，她脸上有别的东西。

那感觉太熟悉了。

是绷带。

她也和我一样，用绷带缠住了眼睛。

我弯起嘴角，嗓子却像淹进了水里，发不出声音，眼泪也像水滴一样落进绷带里，变成热乎乎的雾气，贴在眼皮上，湿漉漉的，就像那朵纤弱的花。

萤带着一枝玫瑰花来看我了。

这个春天，我把花插在瓶子里放在床头， 每天都用指腹抚摸花瓣，花瓣又香又软，简直就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

不过后来玫瑰很快就枯萎了，我没有扔掉它，枯死过后，玫瑰散发出泥土的腥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