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裕 2019年8月8日 1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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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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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屋子采光很差,昏昏暗暗的,委托人头发乱蓬蓬的,声音苍老又有一些沙哑,他用结茧的干枯糙手拿出一袋紫金甩在了木桌上。在委托人对面坐着一位年轻的英俊男子,气宇不凡,他的身旁站着一位小姑娘。


男子拿起沉甸甸的紫金:“真是大手笔,我开始对你的委托有兴趣了。”


委托人语气沉重,“我要你去昏光山上拿一把像草叉的东西。”


“草叉?”男子不禁发笑,戏谑地想说些什么调侃的话语。


委托人却笑不起来,面色仍然阴沉,“事成之后还有酬谢。”


男子走出了这间茅草屋,那个小姑娘也跟了出来。在茅草屋门口围着几十名衣衫褴褛的村民,他们协子或是抗锄,都来看接受委托的人。


迎着质疑的眼光,他们走过了人群,朝着昏光山上走去。





(二)


诸葛夭双抬起头:“奉之,这次的委托是不是太奇怪了?”


诸葛奉之收起了刚才的戏谑模样,“这种贫穷的村落拿出这么多钱请我来,想必是有不可告人的事情。”


“他连委托的情况都不说清楚,要不算了吧?”


诸葛奉之驻足,“我们是出来赚钱的,有什么能是诸葛家‘天陨星’应付不了的?不过.....”诸葛奉之低下头看着夭双,轻声语:“你留在山下,等我回来。”


夭双拉住奉之的衣角,“怎么可能!我.....”


奉之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放心。不会有事的,我还得娶你。”


夭双低下了头。


他们两平时只有互掐的打闹,眼前这个人还老是说一些色色的话。突然的正经脸让她无措。


不过,“妻”这个字顿时就让夭双心跳加速,她的脸颊有些泛红。曾经,眼前这个人曾经身插数剑,把自己从刑场上,在诸葛家长老们的怒视下,带着自己离开了诸葛门。他作为诸葛门的天才长子也因此负上了沉重的负担和枷锁。


奉之洒脱转身,“好了,我走了,等我回来就行。”


夭双望着他的背影,和平时的不靠谱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就真的像某位妻子的可靠夫君一样。





(三)


诸葛奉之走在蜿蜒向上延伸的一节节石台阶上,台阶两边是矮矮的石灯,里面应该是装照明物的,但是这些石灯破损不堪,结满了蜘蛛网,甚至有几个已经不见踪影。这条路还算挺完好的,像是刻意位迎接某人而准备,石阶路两旁是杂草和树林。不知是何种小兽在草树间窸窣作响。


突然在这不经意的一瞬间,诸葛奉之忽然觉得眼前的画面似乎猛然模糊颤动了一下而后顷刻恢复平静。


他发现自己的余光中,渐渐出现了一个人影,但是诸葛奉之却未感觉到任何人的气息。


奉之的心被揪住,屏住了呼吸,机械地转过头,那个人竟然迎上了自己的目光,甚至坦然地对着自己笑。


奉之深吸了口气,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这只鬼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死了。



回过神片刻后,诸葛奉之故作坦然地开始絮叨,说起了他的某次经历,“你知道吗?有一次也是有人请我们去山上镇压邪祟。我上山一看,结果只是那群家伙把土地庙弄坏了,惹得那儿的土地气的不行........虽然镇压邪祟这种事情我不太会,不过倒也是懂一些风水。希望这次只是邪祟在捣鬼。”





我(鬼)不知道称呼他什么,但是他说他懂风水,于是我说,“风水先生,你看前面好像是一个村庄。”


风水先生(诸葛奉之)从自己的絮叨中回过神来,发现这里是一个被遗弃多年的村落。不过能从这个村落的废墟看出这个村落以前肯定非常富庶。


左侧是废弃的房屋,我们面向一条还看不到尽头的路,右侧是山林。


风水先生说,“这里应该还只是村口。”


然而我忽然看见左右斜对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两堆正在燃烧的秸秆,“风水先生......这秸秆好像刚才就在烧了吧?为什么我们刚才没看见?”


风水先生转动了一下眼睛,四处打量,他察觉到环境的异样。感觉和之前迥然不同。他轻声说道:“看来,我们这才刚刚上山。”


我想继续往前走,谁料,那两团火焰忽然猛地往上窜,直接横在我的前方,我吓了一跳,冷汗直冒。


与此同时左侧吹来一阵凉风,我和风水先生突然听见有两女人的声音夹杂在四中:


老妪:“你家夫君肯定在外面赚了很多钱了吧。”


年轻女子:“讨厌,他才不是我的夫君呢。”


老妪:“我家今天洗的衣服不算多,你的呢?”


声音随着风的逝去而逐渐变小,我和风水先生几乎同时向左侧转过去。


我们看到的还是之前残破的房屋,只是因为风拂过而摇曳了两下烂掉的屋檐。


我的喉结上下滑动,我只是个普通人,从来没遇过这种诡异的事情。


风水先生瞥了一眼横在路中间和断了身后山路的两团邪火,他低下了头,思考了数秒。


“走吧,往左边。”


“从那个墙缝走?”我指着两间破屋子的中间。





(四)


在艰难地穿过极其狭窄的墙隙后,我和风水先生发现这里是一个很大的荷塘,残败的枯黄荷叶垂着头,荷塘里已经是死水,生满了浮藻,黑绿的,远远就能闻到某种腐臭,令人作呕。


此时又吹来一阵风,携着荷塘中的某种恶臭,我捂住了口鼻,忍不住干呕。


这阵风还夹杂着一个声音:


“哎.....你照顾了受伤的他那么久,也算仁至义尽了,村里人都看得见你的善良。好姑娘,他始终想不起你,换个人家嫁了吧.......”


虽然有一些苍老,但我听得出这是刚才的那个妇人。


妖风骤起,顿时暗无天日,二人几乎看不见周围的东西,只有弥漫的沙尘。


“.....鬼......鬼.......鬼鬼!”我当时吓得双脚发软,一个红衣长发的鬼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站着,我只是个普通人,我真的害怕她猝地闪现在我面前。


风水先生虚着眼睛,双目散发着金光,竟然这妖风忽然就散了,那残败的荷塘又出现在我眼前,我甚至觉得这散发着恶臭的荷塘令人安心。


“走吧。”风水先生往前迈步。


我生怕他离我多出一米远,敢忙摇摇晃晃追了上去,“往,往哪里走?没路了啊。”我的目光还在四下搜寻是否刚才的女鬼还藏在哪里。


“游过荷塘。”


我瞪大了眼睛,呆滞伫立在原地。


只见风水先生已经将长袍浸入了黑绿色的荷塘里,慢慢往更深处迈步子,似乎十分肯定。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要留在这儿吗?我可不会管你。”


我望着恶臭的荷塘,这下面要是没藏着什么怪物才是不可能的。看着风水先生越走越远,我又回头看了看墙缝,那里竟然莫名其妙又燃起了邪火,我很确定,在暗处,在我们周围藏着东西,她在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想到这里,我冲向荷塘,大喊:“等等!”


(五)


这荷塘很深,我和风水先生游在其中,与其说是游不如说是浮在水上一点一点往前飘。


因为被恶臭团团包裹的缘故,我不断干呕,简直要疯了。


我不明白为何这个荷塘这么大,一直游不到另一边,似乎中间这段路程被人拉长了。


腐烂的腥味肆意妄为地钻入我的鼻孔,我的口腔,甚至我的大脑。我的衣服浸满了水,不,应该是浸满了粘液。我还不时呛入那黏糊的黑绿液体,逐渐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人了。


不知道游了多久,我们发现前方竟然有一堵巨大的墙,只有墙下面有一个让流水通过的长方形空隙,这个空隙又竖着几根生锈的铁柱,应该是以防什么大垃圾飘过去,看来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荷塘。这里应该是这个村庄的水库。


这间隙应该能穿过去。


我迫切想穿过去,然后看到岸,我已经要死在这腐臭中了。


我跟在风水先生身后,穿过去后,风水先生停了下来,我疑惑为什么他不继续游时,我也惊了——远处所谓的岸边就是我们刚才下水的地方,枯萎的荷叶,残破的房屋,甚至房屋之间的那团邪火都还在!我们又回去了?


就在我正想发问的时候,我发现我周围的水变成了污红色,并且以我为中心逐渐扩散,而远处岸边的水也变成污红色,朝这边伸了过来。


“怎,怎么回事?!”我张皇失措


风水先生回身朝我游过来,我的腿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缠住往下拖拽。


“救我!风水先生,救我!”我朝着风水先生扑打着水面,几乎已经呛入了半肚子的水。


风水先生大喊:“别怕!” 他努力朝我游过来。


我奋力挣扎不被拖下去,最终只剩下一个脑袋露出水面。就在风水先生的手拉住我的一瞬间我以为得救了——


此时,天空顶上猛然倾下污红的水,把我和风水先生重重地淹没。


我被冲击力打得旋转,失重的恐惧占据我的脑子,甚至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倒转过来。


无形的力量把我用力地拉扯着往下拽,挣扎越来越弱。瞑目难睁,身体越来越难用上力气,口腔、肺部似乎都被污浊的水灌满,我的意识开始模糊,呼出了最后的几个气泡,我知道我死定了。


慢慢地,我最后的意识在等待身体触到水底的那一刻,然后永远消失。


谁料!代替结实的落地而来的,竟然又失重!


出于本能,我猛的一下将头甩出了水面!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狂跳不止的心逐渐因为得救而欢愉,我不敢相信自己没有死。但是我仍然虚弱极了,求生的欲望使我疯狂地挣扎着。


一只手使劲将我往一边拽,我回过神来,是风水先生在救我,那一刻,我心中对他充满了感激。


(六)


风水先生费尽全力把我拖上岸,他跪在地上喘气,我躺在地上,因为还活着而开心地咳水。


一把草叉指着我的脖子,有想把我的喉咙捅穿的意图。


一个苍老遒劲有力的声音威胁道:“举起手,慢慢站起来。”


我照做,风水先生怕我死了,也谨慎地站了起来。


这是一个老头子,头发花白,满脸树皮般的皱纹,脸上还附着着不知是青苔还是老年斑的东西,他的眼窝深陷,拿着干草叉的手几乎只是长着皮的骨头。


“你们是人吗?”


风水先生故作出被吓得心神不定的样子,“我们.....我们只是旅人,因为天色已晚,不得已想在昏光山上随便找个地方住......结果那个废弃的村子竟然闹鬼,把我们带到这儿来了。”


老人收了干草叉,似乎没起疑心,“哼,不识好歹,昏光山也敢来。”老人转身,“跟我来吧,马上就要晚上了,你们会死在这的。”


我舒了口气,原来这是个好人,于是大步跟了上去。


然而诸葛奉之并没有立马跟上去,因为他是一位符修,也就是不同于常人的修魂之人。他看见了远处那座农庄有很多符咒结界,而且是专门对抗邪祟的那类。虽然这种符对他来说只是小儿科,不过如果是卖给普通人,那可得要一笔不菲的价钱。当然,卖这种东西给一般人是不被允许的。


“风水先生,快来。”


在那只鬼的呼唤下,驻在原地的诸葛奉之才挪动步子过去。




(七)


三人一同坐在了老旧昏暗的屋子里。


老人慢慢道来:“从前,我们也不信昏光山是个不祥之地,于是在这里建起了村子。本来村子十多年都很平安,直到出现了一个女人。她因为她的男人受伤,再也想不起她而发疯,然后被昏光山上的邪祟盯上了,她把整个村子都毁灭了。好在我是村里最有钱的人,家里有一些抵抗邪祟的东西,才活了下来。但是没有结束,她把我困在这里,每天晚上都想把我杀死。你们进来了,也别想出去了。”


我绝望了,无助地倒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此时屋外响起了哭嚎的怪声,老人起身,拿起了草叉,“她来了,你们躲躲吧。”


风水先生也站起身,食指与中指合,至于眼前,只见他的指间出现一张黄色的符:“我帮你。”


老人惊愕了,随后点了点头。


“那,那我躲躲......”


——


——


——


——


——


却见农庄外面一团像污泥的东西扑在一道无形的屏障上,污泥一点一点地将一些恶心的东西渗入了屏障之中,那些小团的污泥变成了狰狞的烂泥怪物,如走尸一般,朝这边移动。


老人勇猛无比,丝毫不畏惧,握着草叉对着怪物就是一顿猛烈的攻势,怪物被打成烂泥;风水先生双手交叉,念动咒语:“急急如律令,清除污秽。”双手一展,他的身前出现一竖黄符,袭向怪物。只听见爆浆的声音传来。


我站在后面看得发呆。


在打斗时,某处传来隐隐约约“笃笃笃”的声响。


我疑惑地回头,“笃笃笃”的声音再此响起,于是我循着那声音,是农庄的仓库里传来的。


我真的害怕是怪物绕后突袭,那就完蛋了,必须得去看看。


我打开仓库的大门,这里也是十分昏暗,絮状物满天飞,似乎有老鼠窜动的声音,我咳嗽了两声。步入,这里从前应该是圈养牲畜的地方,栅栏已经老旧虫蛀,地上有洗不掉的污血和黑色的不明物,仓库里还堆着几堆草垛。


笃笃笃的声响突然又出现了,我吓了一跳。


循着声音,我推翻了某堆草垛,下面是个暗格。笃笃笃的声音越发急促。


打开暗格后,里面是一个扣着锁的小箱子。里面似乎有东西撞击着箱子发出了笃笃笃的声响。


“开。”


我差点吓得心脏再不能跳动,箱子被扔到了地上,我双手捂着心脏。转身看见原来是风水先生站在身后,合着食指与中指。


“这是我的假身,你看看箱子里是什么。”


假身出现的那一刻,不知何时贴在我身后的黄符也化作了微光。


我拿起地上的箱子,慢慢打开,完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浓郁的腐烂尸体的味道扑面而来,灌入我的鼻腔。


胃里一阵翻滚,我急忙把箱子扔到一边,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干呕了起来。


风水先生蹲在地上,看着那东西。


似乎是人的大腿根和臀部的那个位置,不过腿中间是三角形。


上面布满了绿色青苔和蛆虫,箱子内壁都是污血,这个残肢还在无意识地扑动。


老人冲了进来:“你在这儿干什么?”


却见风水先生的假身站了起来,“该结束了。”他的眼神中露出肯定——


仓库外面,还在对抗邪物的真身收了对邪物们的杀手,猛地一甩右手,双指对天——


“云篆太虚,乍遐乍迩,五方徘徊,冥冥其无!”


“破!”


保护着农庄的屏障顷刻之间如同玻璃一般全部碎裂!


那怪物如饿虎一般扑向了仓库门口的老人,将他死死地淹没,老人惨叫着,他的皮肤一点点被腐蚀,流出黏稠的污血,“啊!啊!啊!啊——”


我趁着机会,逃过怪物的旁边,奔向站在外面的风水先生,在他身旁我能在这个鬼地方受到安全感。


“好了,结束了。”风水先生看着气喘吁吁、冒着冷汗的我。


我抬头,这个世界竟然像是被火烧的画卷一般,远处一点点被蚕食,消失,留下一片虚无。


最后,我发现,这里是刚上山的地方。左侧是废弃的房屋,我们面向一条还看不到尽头的路,右侧是山林。



(八)


“结,结束了?”


风水先生挥了挥手中的草叉:“对,结束了。”


却见此时,一位红衣女人立在前面,我愣了一下,发现这个女人好美.......含着泪水的凤丹眼,面貌白皙,胭脂红唇,双乳挺立,双手合在腹前,她神情地望着我.......


我的眼眶湿润了,因为我想起来了,我就是那个受伤失忆的夫君,被那个老人杀死。


“娘子......”我哽咽了,娘子含泪而笑,我抱住了她.......


风水先生见此微微一笑,转身挥手,潇洒道:“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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