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新开了一家裁缝铺，名唤潮声阁。老板娘是一个终日居于厚厚的帷幔之后的妙龄女子，自称瑾娘。

潮声阁开张那日，瑾娘面披薄纱亲自剪彩，身后的侍女手中端着一个精致的红漆托盘，托盘里盛着大小一致的二十只金丝薄绒锦囊。

邻近的店铺出于礼貌，或是亲自登门，或是遣了小厮过去庆贺新店开张，都无一例外从瑾娘手中取得一只小小的锦囊。待到回去之后解开锦囊，里面竟是滚出一颗品质上乘，素日里只有南边诸国朝贡时才得一窥的南海明珠。

 

闻之者无不骇然。随即宾客盈门。而瑾娘则在二十只锦囊悉数送出之后笑眯眯地关上了潮声阁的大门。表示今日营业时间已过，再不接客。

 

出手之阔气，开店之随心，将豪门贵族通通拒之门外之嚣张。潮声阁方才开张，就在京城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各方势力纷纷暗中猜测瑾娘到底是何方之人，一时之间，暗潮涌动。

 

 

封面圖

 

1

 

也许是阁内布下了奇门阵法，虽有不少人试图一探究竟，但心怀鬼胎的造访者们竟无一人在剪彩之后见到瑾娘。这让这家高调的店铺变得愈发谜团重重。

潮声阁外也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或是暗中监视，或是不死心地继续登门。

潮声阁在万众瞩目中等来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客人。

 

小乞儿在潮声阁门口站了许久，虽然他的打扮七分狼狈，却将自己收拾得意外的干净。

听说这家店铺颇有几分古怪，进去只能看见一层一层没有尽头的帷幔，至今还未有人与潮声阁做成一笔生意。

半晌之后，他似是下了什么决心，推开了潮声阁的大门。

入眼的首先是一层洁白的帷幔，上面用金丝线条细细缝出了碧波海浪。

小乞儿抬起洗的还算干净的手，小心翼翼地掀开帷幔。

 

入眼的是一方红木柜台，瑾娘单手撑着下巴，露出半截玉臂，一副百无聊赖的绻懒模样。

见终于有人到来，瑾娘才整整衣襟坐直身板，笑盈盈开口道，“不知客官前来潮声阁是想定制怎样的衣服？”

小乞儿迟疑地开口道，“不知瑾娘可否替我缝制一套嫁衣？”

瑾娘垂着眸沏茶，半晌没有开口。

 

小乞儿局促不安地坐在柜台前，接过茶盏的举手投足还有清贵人家庄重优雅的影子。

 

 2

 

六年前。

 

小乞儿还是卫国将军府的小公子。

他无忧无虑的时光止步于十四岁。卫国将军被以通敌叛国之罪处以抄家灭门之刑。

祖上留下来的丹书铁券保住了他的性命，却无力将息那一府的哭泣，洗不掉他记忆中的血色。

府中的财务被官兵劫掠一空，熟悉的院门被挂上厚重的铁索，贴上惨白的封条。

他终日在城中徘徊，矜贵被踩进尘埃里，发出悲凉的叹息。

他恨自己没有听从父亲的话，好好学习，好好练武。身无一技之长，诺大的京城，竟再无他的容身之所。

他不肯离开京城，好像只要在这里游荡，就从未被从美梦中惊醒，爹娘从未离去。

 

那时街坊传言林家的小姐在找他。

他心爱的女孩儿，放弃了所有的娇贵，披上面纱，踏出闺阁的净土，背着父母，终日在偌大的京城里找一个失魂落魄的流浪之人。

小乞儿没有与她相认的勇气。他当掉了自己还算干净的衣服，换上了粗麻制的破旧衣裳，抹黑自己的脸，蜷缩在破庙里，在垃圾里翻找食物，和其他乞儿大打出手。

 

林小姐坚持了两个月，风言风语传入了林大人的耳中。

听说林小姐被禁了足，不久便病倒，浑浑噩噩了半年，醒来时已是将他忘怀。

那段日子，小乞儿成日地蜷缩在林小姐的院墙下，仿佛这样就能听见林小姐绵长的呼吸。

听说林小姐已经不记得他的那一刻，眼泪终于砸入尘埃。

他如释重负，摇摇摆摆地离开院墙，将自己藏在天桥下的桥洞，佛像后的角落，闲置的箩筐，藏进没有她的世界。

 

小乞儿以为自己可以就此忘怀。

做一个普通的常见的流浪汉，醉生梦死，摇摇摆摆一浮生。

直到林小姐的婚讯传来。

 

他总是忍不住竖起耳朵想听见她的消息。

他靠着关于她的只言片语，硬撑着过了五年。

聘礼已下，婚期已定。

林小姐的抗拒终究抵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想，他只是林小姐风光一生的过客。

他只是她年少的邻家哥哥，他也或许在林小姐心中占过一席之地，但林小姐该长大了。

他的身影会被岁月模糊，她的身侧该站着更加优秀配得上她的男人。

 

“不知瑾娘可否替我缝制一套嫁衣？”

 

我没有资格娶她了。

我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却还想看她风风光光地出嫁。

看她穿上最美的嫁衣，做最美的新娘。

 

瑾娘的指尖摩挲着一颗微微泛红的镂空双鱼珠，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情绪。

半晌，她朱唇微启，小乞儿局促不安地抬起头，听见瑾娘略微沙哑的声音，三分叹惋，七分空灵。

 

“好。”

 

 3

两天之后瑾娘送去了嫁衣的草稿。

小乞儿暂住在潮声阁，瑾娘吩咐人给他收拾了一间屋子，换了一套合身的衣服。

对于瑾娘送来的嫁衣样稿，小乞儿只是表示自己并不太了解设计，一切全凭瑾娘做主。

 

 

再过七日林小姐便要出嫁了。

瑾娘终日在工作室里忙碌，机杼之声不绝于耳，嫁衣也在婚礼前三日完成。

 

 

林小姐收到了来自潮声阁的嫁衣。

恰到好处的大红，用金线细细缝上了龙凤呈祥，线头被细致地藏起，足以见瑾娘之用心。

林小姐将嫁衣展开来细细摩挲，在袖口处发现了一处没了下文的疏缝，遣开身边的侍女，她试探着挑开它，一张纸条无声地滑落。

 

“几味相思入酒，欲说还休，付之东流。”

 

眼泪悄然滑落。

年少的缠绵悱恻都成了过往，我把思念藏进杯酒。

此后寤寐思服，辗转反侧，一厢情愿都付之东流。

她只能强颜欢笑，假装不再记起。

默，默，默。

 

林小姐放下母亲亲手缝制的嫁衣。

披上潮声阁送来的华美服装。

她许久不见他了。也许再也见不到了。

她一步一步走向花轿。

她知道，她梦中的夫君，一定在某个角落，默默注视着自己。

 

世人都说，她是京城五十年来最美的新娘。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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