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白超无敌 2019年7月14日 12: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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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善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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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许廿盯着眼前有些年代久远的门,门里面传来踢踏的脚步声,她有些紧张地捏了捏手中的照片。很快,“咔嚓”一声,门开了。

一个约莫二三十岁的男人走了出来,他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单手撑门,睡眼惺忪地打量了几眼许廿:“你谁啊?”

男人只穿着一件白色背心,许廿一抬眼便看见他轮廓分明的肌肉纹理,莫名脸发起烫来:“请、请问上淼住这里吗?”

见男人不做声,许廿连忙拿出手中的相片:“我找上淼。喏,就是这个男生。”

女生手中照片上的两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并排坐着。眼睛蒙着白色绷带的女生是许廿,而身侧的男生则不安分地冲着镜头做鬼脸,故意举高的腿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睛也因为搞怪弯成了两条细细的缝儿。

那个男生就是上淼。

男人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拖着长长的鼻音:“哦,上淼啊。”

“他现在不住这里了。”

“什么?”许廿眼里的光黯了下去,“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不知道。”

“那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

“那他什么时候搬走的?有说过会回来吗?”

一大早就遇上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女生,男人饶有兴趣地弯了弯眼尾:“我说这位小姐,请问您是上淼的什么人?”

“女朋友?”

“还是前女友?”

 

二、

其实,许廿和上淼最近的一层关系大概也就是校友而已。

两人有交集的那天在许廿的印象中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过冷的空调风,陌生的消毒水气味以及身下硬邦邦的床铺,这些都是许廿有意识后的第一感觉。下意识想睁眼,眼周传来的刺激肿痛以及视线中的那一片模糊的白让女生足足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眼部裹着厚厚的绷带躺在医院。

许廿喊了两声爸妈无人应答,口越发干的厉害,她慢慢坐起来小心翼翼地摸索着。

“哎哎哎!你要干啥?医生说你得躺着!”身旁突然冷不丁地传出一道洪亮的男声,差点没把许廿吓个半死。

“你要喝水是不是?跟我说啊!虽说我现在也行动不便但拿杯水还是轻而易举的。”许廿顺着声音偏过头,视线所及之处只隐约看见一道模糊的轮廓,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后,一个大而温暖的手握住了自己,稳稳地递过一杯水。

许廿迟疑了下,而后轻轻抿了口水,小声道:“谢谢。”

“嗨!不用这么客气!”悉悉索索声由近及远,男生似乎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我这人呢一向喜欢见义勇为,英雄救美。所以呢之前我救了你这件事你也别太放心上……”

“你、救了我?”

“对啊!等等!”男生似乎发现了哪里不对劲儿,“不是吧大姐,这么快你就不记得了?”

许廿混沌的思绪终于一点点理清了。

许廿一向文静寡言,脾气又软,从没见她在班上跟别人大声说话过,于是班里那些不友善人便爱挑她这颗软柿子捏。

放暑假前的最后一天,班级大扫除。平日里的那几个人照常打算将卫生丢给许廿,可是那天许廿没吃早饭,头晕得厉害,沉默惯了的女生咬咬牙,第一次拒绝了她们。

许廿被堵在教室旁边的楼梯间,被围在中间的女生着急想要离开,也不知是谁故意猛地一拉,刚拖过的地面湿滑,女生一个趔趄栽了下去,一旁拎着桶脏水的同学路过也差点被绊了一脚,人是没摔下,但是大半桶脏水泼了出去,“哗!”,许廿被淋得从头到脚。

为了擦洗干净那两台积尘已久的空调,水里加了不少84消毒液。

许廿只觉得眼睛肿痛,周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吵闹声,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大家围着湿漉漉的许廿叽叽喳喳讨论着却没一个人伸把手。

视线越来越模糊,意识丧失前的最后一秒,她隐约看见一个身影拨开人群,焦急道:“同学?同学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三、

“我其实当时在你们上层楼梯扫地来着,她们真的是太欺负人了……”男生还在絮絮叨叨地讲述着自己的英雄事迹。

“你现在怎么也在医院?”

“我不是,我是左脚骨裂。”

“打架?你和她们女生打架了?”

“什么啊?我就算再看不惯她们也不会动手打女生的好嘛?我这是、是……”男生突然支吾起来。

“是、是当时没看清楼梯,摔的。”当时背着许廿的男生打算将她送到医务室再偷偷离开,当个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锋。谁知道,湿滑的楼梯无情地戳破了他的雷锋梦。

“……”

“不过只要不是手就行,我还要弹琴呢。”上淼热爱音乐,用他的话说,音乐是他的命。

“噢对了,这是你当时掉的东西。”男生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盯着上面的两个字认了半天,“许、许甘?是吧?你叫许甘?”

“廿,nian四声。”从小到大自己的名字十有八九都会被念错,每次女生都是不急不缓,耐心地向别人纠正读音,“廿是二十的意思,农历六月二十出生的。”

“许廿?”男生若有所思重复着,恍然大悟般喊起来:“噢!许廿!文科一班的许廿!我们老师在班上读过你的作文。”

——文字于我是一种魔法,能在远离春天的夜晚,开尽满枝满桠的花。

 “许廿,你作文这么好来帮我写词吧?”

许廿没理他,伸手去摸索本子,男生赖皮起来:“不答应我就不还你了。”

上淼举高了手中的本子,无意瞥到其中某页摘录的句子。

——邪恶之所以胜利,是因为善良的无所作为。

看着眼睛缠着纱布焦急摸索的许廿,男生收起了笑容,故作轻松地将本子递给许廿:“好啦好啦,不逗你了,认真考虑下我说的话。”

片刻后,上淼突然认真地开口:“许廿同学,这世上的恶不会永久存在的。”

许廿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因为世界上还有我这种又善良正义又敢于作为的人呐!”

“对了忘了说,我叫上淼。”

“三个水的淼。”

 

四、

暑假过后即将升高三,同班的同学们都在抓紧每分每秒来走在各类补习班之间,而医院里的许廿似乎掉入了另一个安静缓慢世界。因为眼前的那层纱布,她被暂时剥夺了视觉,无法看书、不能写作,在漫长难捱的日子中,盛夏里的骄阳、周而复始的蝉鸣、浓郁不散的栀子香,许廿对周围所感知到的一切都印象深刻。当然,也包括临床的上淼。

上淼喜欢音乐,每每偷偷弹吉他都会引得护士长过来警告他要安静。可是往往清静还没一分钟,上淼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跟许廿聊天。

“许廿,你之前经常被她们使唤做事吗?你应该强硬一点,要学会拒绝。”

“许廿,你作文是怎么得那么高的分的啊?背的吗?还是补课的?”

“许廿,你整天带着个耳机在听什么?周杰伦刚出的新歌你听过没?”

“许廿啊,你是又睡着了吗?跟你讲,一个人太好睡是会胖的!”

许廿翻了个身背对着上淼:我一定要赶快痊愈,早日出院!

“许廿你除了喜欢文字,还喜欢些什么啊?韩剧?”

许廿:“我喜欢清净。”

“噢,这样啊。”上淼若有所思地拖着长长的尾音,许廿以为他终于开窍了,可下一秒。

“我和你就不一样了,我喜欢旅行,喜欢音乐,喜欢夏天,喜欢周杰伦!”

上淼说他的梦想是当个独立音乐人,认真创作每一首歌,然后开一场万人演唱会。

“然后有了钱我就要出去,去遍不同的地方,去经历各种事情,去认识同样热爱音乐的人。我不想要大多数人那种平凡又普通的生活,上着朝九晚五的班,过着柴米油盐的日子,然后走完一眼望到头的人生。”

“许廿,你有多喜欢文字我就有多喜欢音乐,音乐是梦想,生活是不会轻易改变每个有梦想的人。”

“有梦想是一件很酷很了不起的事,不是吗?”上淼的声音带着特有的少年感,温沉又笃定。

 

 

五、

许廿终究还是经不住上淼每日三问的请求,答应试着帮他写词。

……

当昨天的风吹尽泛滥的尘

我们会在明天成为闪闪发光的人

会的吧

盛满一腔的善,抱着一筐的梦

我们将成为闪闪发光的人

……

“许廿,你这两句写得可真好。”上淼抱着吉他和了两遍,意犹未尽。

“以后我的歌火了,你就是金牌作词人!”

许廿静默不语,她认真听着男生轻声哼唱着,温润干净的少年声音顺着撩人的夏风一点一点灌进心脏,她听见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突然间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了?”

“别动!”男生俯身过来的时候带着栀子的香气,许廿这才发现两人靠得极近。

“我说是什么虫子飞进来了,原来是一片叶子掉你这儿了。”上淼拈起许廿肩头的树叶自言自语。

许廿感受到视线中的人影渐渐变小,可下一秒清冽的气息再次袭来。

“许廿?”上淼的声音温沉认真。

“唔?”许廿的心跳没出息地漏了一拍。

“你会来我的演唱会吧?”

“我、我都不知道你的模样,怎么去?”

“这简单啊!”男生一拍手,“彭于晏你知道吧,我和他有个八分像。”

“还有我的下巴笑起来有个坑,很好认的!”怕许廿不信,上淼伸过脑袋,笑得无比灿烂,“不信你摸摸。”

许廿惊慌失措地从上淼手里抽回手,上淼看见女生脸颊浮现的两团红晕,无声笑开:“好了,逗你玩呢。不过你一定要来!”

“你是我写的第一首歌的第一个听众,你一定要来哦!”

许廿终是没来得及看见上淼的模样,因为家庭缘故,上淼要去另一座城市生活。走的那天男生让护士长帮忙给他俩拍个照。

“还是留张合照吧,万一以后你来找我,我认不出你了,你怎么来我的演唱会。”

谁知快门摁下的瞬间,不安分的男生伸手捏起女生的脸,于是乎许廿的表情滑稽又愤怒,一旁的上淼则是恶作剧得逞般灿烂笑开。

拍第二张的时候,在护士长注视下,男生这才乖乖收敛了些,却依旧不安分的举着刚好的脚对着镜头做鬼脸。

许廿是拆纱布那天才看到那天照的拍立得。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的两人,女生乖巧文静,男生却只露出一双灿烂的笑眼。

护士长还转交给她一封信,写着短短两行字:

许廿,上善若水,愿你从此所遇之人皆善者。

来日可期,愿我们终成为闪闪发光的人。

自此之后,许廿的生活又回归平常,她也曾试着按信上的地址写过信,但往往都杳无音信。

有的时候许廿时常在想,上淼会不会是她在那个夏天做的一场梦,带着沁凉冒泡的柠檬汽水味道,又甜又凉。

 

六、

毕业后的许廿如愿从事着一份有关文字的工作,她偶尔会想起上淼,想起那个还没兑现的演唱会。

一个月前组里工作有调动,需要派一个人在这座二线小城里呆上大半年。许廿盯着上面的名字,那个曾出现在上淼来信的地址上的城市,鬼使神差地举起了手。

许廿租住的房子和上淼同个小区,前后楼。工作之余,许廿便窝在她所租住的小房子里,看书、写文、晒太阳,更多的时候她总是躺在阳台上的藤椅上,望着上淼住的那栋楼发着呆。许廿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些什么,可能等着上淼再一次出现,又或许只是等着这漫长又缱绻的春日早些过去。

许廿没有看到过上淼,却不止一次地看见过那天开门的那个男人。男人生得高大,每天早上进出小区年代久远的车库时总要低着头,而后推出一辆旧式的自行车,长腿一跨慢悠悠骑上路。许廿现在很少在路上看见过那种老式自行车了,男人每天骑着车很早出门,经常很晚才回来。

也只有在周末,许廿起个大早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才会偶尔碰见过几次。男人十分熟稔地和摊贩们讨价还价着,他那辆颇具年代感的自行车一边挂着冒着热气的油条豆浆,一边则极其不平衡地挂着一条鱼或者几斤排骨。男人看见许廿也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目光淡淡地扫过她后带着满满当当的东西晃悠悠地从许廿眼前骑过去。

男人叫宋循,在一家网络公司上着朝九晚五的班,名字是许廿在快递点无意中看到的,而其他则是在小区楼下的老人那里得知的。许廿再询问上淼的情况,老人却摇头不知了。

有的时候,许廿觉得上淼离她很近,抬头仰望着同一片云,俯身嗅过同一朵花。可是一转身,却空空如也。

上淼啊上淼,许廿躺在藤椅上,看着照片轻轻叹了声息,照片上的男生眉眼弯弯,冲她笑得夸张又灿烂。

 

 

七、

晚上,宋循去车库放好车,上楼走到家门口时瞥见角落里蹲着一个单薄的人影。宋循淡淡扫了一眼面前的女生,伸手开了楼梯间的灯。

“上淼!”许廿站起身喊道。

宋循扭动钥匙的手顿了下,没回头:“我说姑娘,你要找的上淼真的已经不住这里了,他走的时候也没留联系方式,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宋循开了门就要进屋,许廿眼疾手快地抵住门:“你现在笑一个。”

“啥?”

“我让你笑一个给我看!”许廿歇斯底里地喊了起来。

大晚上跑过来调戏良家妇男?宋循在许廿的虎视眈眈中硬是挤出了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

几分钟后,许廿垂下眼,放弃了脑海里固执可笑的念头,像是耗尽全身气力般缓缓蹲下身,轻声问:“你会《将成为》?”

宋循脸上挂着的笑容凝固住了,鹅黄色的灯光将两人笼在一片静谧中,他对上许廿的目光,女生大而清亮的眼里蓄着隐忍的情绪,宋循低头避开她的目光:“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为什么会上淼写的《将成为》?”

“而且,改了他的歌?”

许廿之所以会去那间小酒吧完全是个意外。周末傍晚,一群同事们约着出来吃饭。一向路痴的女生按着地图七拐八拐终于找到了同事所说的“小舍”。

酒吧?许廿茫然了。

直到接到同事的电话才知道此“小舍”非彼“小舍”,真正要去的那家名为“小舍”的高雅饭馆此时离她有十几公里远。许廿正纠结着的时候,她听到了酒吧台上传来的吉他声。

似曾相识的旋律,记忆深处的少年。

零碎的记忆如潮水般不由分说地一股脑儿涌了上来,将她心里填得密不透风。许廿小心翼翼确认着,耳蜗隐隐作痛,不能更清晰了。

许廿走进熙攘的人群,毫不费力就看见台上的人,一把吉他,一张椅子,一个话筒,男人的声音低沉醇厚,和着缱绻暖光娓娓道来。

……

哪有那么多闪闪发光的人啊,

不过都是些不谙世事的少年做的梦罢了

……

宋循解释,他们同是热爱音乐的人,这首歌的后期修改是两个人一同完成的。

“你也知道上淼这人,上学的时候就最头疼作文。曲子写的蛮好听,这词写的真的是一点味道都没有。”

许廿垂下眼:骗子。

 

八、

自那天后,许廿总是会去那间酒吧,点上一杯清酒,坐在角落,听宋循唱一晚上的歌。这间小酒吧除了周末外,平日大多时候人少又清静,来的人和宋循似乎也都是熟识,招个手喊声“老宋”,宋循便会同样点个头算是招呼过了。但往往看到许廿时,男人的目光总是不带半分温度,漫不经心地绕过去,表情极淡。面对这天差地别的态度,许廿有点不爽地抿上一大口酒:啧,真是冷漠。

尽管如此,许廿还是不得不承认,唱着歌的宋循有种让人莫名沉静下来的力量。男人的嗓音温和低沉,像一泉山流,沉淀着岁月的细沙,缓缓融进夜晚里。

梦想还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许廿想着。

不甘于平淡的上淼,活得如温水般波澜不惊的宋循,本是两条平行线上的人因为唯一热爱的音乐而有了交集。

许廿眯着眼看着台上的宋循,男人的瞳仁里有着她看不懂的光亮。她想,十七岁的上淼唱着歌的时候是不是也这般眉眼认真。

许廿好像有些醉了,她闭着眼,仿佛嗅到了那天清幽的栀子香。

 

 

九、

宋循收拾完东西出酒吧的时候已是深夜,骑着他的古董车还没出去多远就看见前面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

以及人群中央面色苍白的许廿。

虽然之前网上早就出现了各种碰瓷的新闻,但当时许廿去扶那个老人的时候没想到就让自己给碰上了。

许廿有些头疼地掏出电话,打算直接报警解决。谁知原先还挣扎着起不来的大娘瞬间变得身手矫捷地来抢自己手机,争夺之间两人再次摔倒。这下大娘仿佛抓住了把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道:“来人呐,有人撞了人要跑不成竟然推我这个老人家。现在这年轻人哟,真的是越来越冷漠了……”

随着大娘演技满分的哭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许廿也不知所措起来。

“许廿。”耳边响起道温沉的男声,许廿抬头便看见了宋循,男人拨开人群径直走到自己面前。

在询问清楚发生什么后,宋循掏出钱包。

“我没有撞她!”许廿急了。

男人充耳不闻地数够大娘所念叨的钱数递过去,大娘拿过钱脸上挂着抑制不住的笑意:“我说小姑娘,你看看你男朋友的态度,你要多学习学习。”

围观的人群散了,只剩下许廿和宋循。

“我没有撞她,她是碰瓷。”许廿倔强地看着宋循。

“我知道。”

“那你还给她钱?”

“不然你准备怎么解决?如果有目击证人愿意站出来作证,你也不会在那里被纠缠这么久。或者你想找警察来处理,那么从做笔录到调监控来回最起码折腾几天,是直接给钱损失大还是将时间精力耗在上面损失大?”

许廿一时语塞,两人僵持着静默了几分钟,宋循上前一步拉许廿:“走吧,回去。”

“嘶!”许廿倒抽一口凉气。

宋循蹲下身,这才发现女生的脚踝早已红肿,是刚刚摔下来时崴到的。

真是麻烦。宋循叹了声气,拍拍车后座:“上来,去医院。”

 

 

十、

五月的天,连风都是惬意的暖,不知哪儿来的清幽花香悄无声息蔓延在这绵密而长久的夜晚。

宋循的车真是个古董。许廿在后面默默抱怨着。不知是哪儿的链子上锈还是怎的,吱呀吱呀响就算了,许廿还总感觉车子往右斜。

珍爱生命,远离危车。

“为什么要去扶那个老人?”宋循的声音飘过来。

“我做不到视而不见地路过,有的时候人选择了视若无睹就是选择了善良的对立面。”

“即使被碰瓷?”

“即使被碰瓷。扶起那个老人是我的选择,同样不与她妥协也是我的选择。”许廿顿了顿,“你不该给她钱的,这是助长了坏人们变本加厉的做坏事。”

宋循也不恼,温沉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好人坏人,不就是相对存在的吗?这世上有好人,就会有坏人。你以为当一回好人就会少一个坏人吗?”

“是,我知道有阳光的地方就有影子,我知道这世上有善就有恶,我知道混着人群里的坏人们,披着和好人一样的皮囊。”

“可是我还是会去努力做一个善良正义的人,现在是,以后也是。”

“因为世界上总有像我这样的人坚持着,存在着,哪怕孤身独立。”

“因为只有这样,邪恶才不会猖獗跋扈。”

“因为曾经有人跟我说过,这世上的恶不会永久存在!”

许廿的话音戛然而止,突如其来的安静里还萦绕着女生尖锐的尾音,混着些许哭腔。

宋循没有预料到会把许廿惹哭,许久后略有尴尬地清了清嗓:“别人这么说了你就信了?”

“信!”

“是上淼跟你说的?”

“要你管?”

“你哭了?”

“才没有。”许廿在后面连忙胡乱擦了把眼泪,可是下意识的吸鼻子的声音还是出卖了女生的倔强,宋循几不可察地笑了起来。

 

十一、

深夜的医院只有一个诊室亮着灯,值班的医生看了看许廿的伤后开了些药,并吩咐了一些注意事项。将许廿安顿在走廊上座椅后,宋循拿着单子去取药。许廿看着男生离开的方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走错楼梯口了,直起身想叫住他却发现人已经拐弯上楼了。

算了,腿脚好绕一点也没关系。许廿俯身捡起刚刚碰掉的宋循的外套,无意中瞥见同样滚落出来的钱包时,女生僵住了。

男人的钱包样式简单,几张信用卡、一些钱和一张照片。

是一张以及泛黄了的拍立得,两个穿着蓝白相间病号服的青葱少年,恶作剧的男生,滑稽又愤怒的女生。

那双弯成月牙般的眼睛,许廿不能再熟悉了。不同的是,相比于自己那张照片上男生因为搞怪被遮去了大半张脸,此时手上的这张男生的模样无所遮挡,清清晰晰映在女生的瞳仁中。

眉眼清朗,棱角分明,与脑海中的某人的模样逐渐重叠。

原来她的上淼,突然出现又消失得杳无音信的上淼,她所知又未知的上淼。

开心的时候会眉眼弯弯,对着镜头搞怪地扮鬼脸。

而不笑的时候,目光漫不经心地从台上望过来,又淡淡地绕开。

拍立得背后写着小小的一行字:宋上淼和许廿,一定要成为闪闪发光的人啊!

零碎的记忆连点成线,终于拼凑出最真实的模样。

宋循,宋上淼。

左脚骨裂,右斜的自行车。

——因为世界上还有像我这样善良正义还敢于作为的人呐。

从初遇时冲向自己模糊的身影到拨开熙攘的人群径直走向孤立无援的自己,“许廿。”男生的声音温沉又笃定。

——你一定要来我的演唱会哦。

台上的人抱着吉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望向自己又绕到别处,许廿愤愤道:啧,真是冷漠。女生低头抿酒的瞬间没有注意到台上的人重新绕回到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灯光暧昧,意味难明。

 

 

十二、

回去的路上宋循载着许廿慢悠悠地骑着。

“喂,你刚刚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许廿悠悠道。

“上淼有跟我提过。”

“噢?怎么形容的我?”

男人沉思了片刻,仿佛在认真想着:“皮肤白,文笔好,总之是个安静好看的姑娘。”

后座的许廿不由得弯起嘴角,随后又垂下眼:“你知道吗?我总感觉上淼在躲着我。”

车身抖了下。

“为什么?”前面传来声音。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许廿锲而不舍,“你说他为什么要躲着我?”

“吱呀!”古董车猛地停了下来。

男人淡淡道:“到了。”许廿抬头,已经到住的楼下了。

许廿站在楼梯上,认真看着面前的人:“喂,我下周要走了,七号的机票”

男人的动作顿了下,没抬头:“不找上淼了?”

“不找了。”许廿耸了耸肩,“他一定有他的原因的。”

女生随后便一瘸一拐地上了楼,小小的身影即将消失在男人的视线中时,身后的人开了口:“你走之前还来小舍吗?三号那天我有新歌。”

许廿动作一怔,没回头:“看情况吧,没事就来。”

可是到了那天,宋循一直到了很晚都没有等到许廿,女生平日坐的位置上是一对小情侣,宋循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

可是新歌还是要唱。

台上的男人端着吉他,清了清嗓子道:“今天有一首新歌,原是写给一个姑娘的,可是姑娘没来,就便宜你们这群大老爷们儿了。”

台下的人们起哄:“老宋,哪里认识的姑娘啊?”

“老宋这次写的是是情歌吧?”

“老宋,唱一个!”

热闹的人群里有个不起眼的角落,带着鸭舌帽的女生忍不住勾起嘴角:“这么大个姑娘没看到啊。”

暖黄色的灯光中,男人温沉的嗓音缓缓而来。

……

在我年少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姑娘

短发,安静,有着眉清目秀的好模样

那时的我跟她讲

生活不会轻易改变有梦想的人

可我却也忘了说

有梦想的人也要去生活

哪怕最终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模样

不要害怕啊,姑娘

这世界本就是善恶参半的

水净万物却也处众人所恶

对不起啊,姑娘

我不会你所说的魔法

一夜之间开出满枝桠的花

我只会站在软烂的泥土里

等着哪天长出无数个闪闪发光的自己

你看啊,姑娘

曾经年少气盛的人啊终究过着波澜不惊的日子

当初许诺的万人空巷如今只是几十个人的场子

最后再说几句话吧,姑娘

我想了解的事情不止唱歌,还有很多

喜马拉雅山脉上的夏天晒不晒

欢乐颂小区里的关雎尔是不是和你一样文静

你会不会听懂这首歌

啊别的不重要,听懂这五句就好

因为这是写给你的歌

……

 

十三、

新歌试唱很顺利,宋循出了酒吧已经很晚了,刚要骑上车,忽然觉得后座一沉。宋循回头便瞧见许廿。

“歌不错,词也还行,就是作为演唱会的话,观众少了点。”许廿坐在后座,侧过头看着自己,漆黑的瞳仁清清亮亮。

“为什么不承认?”许廿问出了一直堵在胸口的话

“我来猜猜啊,因为无法实现约定的演唱会,离梦想中闪闪发光的自己越来越远,所以就故意不回信,故意对我视而不见,所以打算这么一直隐姓埋名下去?是吗,宋、上淼?”

男人慢悠悠地骑着车,不点头也不否认,许久后笑了起来:“看来你还是个聪明的姑娘。”

“废话,不然当年怎么进的文科一班。”许廿荡着腿,“闪闪发光的定义哪有那么绝对?演唱会也不是非要在鸟巢里才能开啊。还有哪个才是你的真名?”

“宋循只是酒吧老板要我另起的艺名。”

“你下巴的坑呢?为什么上次看不到?”

“……可能是我胖了。”

“所以说那天敲门你就认出我了,但却没告诉我?”

“谁知道你会找过来啊?况且我都说了,我和彭于晏有七八分像,这你都看不出来。”

“骗子。”许廿愤愤道。

前面的人一点也不恼,倒是心情很好地问:“我最近又在写一首新歌,哼给你听听?”

……

生活是条大河,梦想长在对岸

这头的少年们笑水清又浅,

对岸的大人们说河宽且浊,

有人在观望,有人被冲走,有人拦河过,有人到那头

多年后我终于到了对岸

才明白少年大人都没说错

原来梦想真是埋在泥土里的

原来身后的河水蹚过便是浑浊的

原来穿过沉淀在清澈湖面下沼泽的少年

就这样成为了一个大人

……

 

 

这里有个小小传送门,请查收

 

瑞迟有话说:

这个故事写得也蛮久了,最初的灵感就是《老子》里的一句:上善若水。于是就有了善恶参半的世界,上善若水的少年,埋在土里的梦想以及穿过沼泽的我们。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瑞迟也像上淼一样,想守着善良,找到梦想,不被生活轻易改变,然后在哪天成为一个闪闪发光的人。

可是当瑞迟成为大人后,才知道上善之水是存在停留于潮湿阴暗的众人之恶的地方,梦想从来不是高挂在树桠上而是埋在泥土里,生活不会轻易改变有梦想的人,但有梦想的人也要去生活。

以及,十八岁的时候以为到了二十八岁就能成为闪闪发光的自己。可现在回头看,那个闪闪发光的一直是怀揣着用不完的热情,憧憬着未知的明日,年少无知却年少勇为一往直前的十八岁的瑞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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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章引用所有图片全部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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