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沧遗卷丨善恶刀
阅读量 56709 次作者丨明御炎
来源丨亦无尽(公众号)
夜,笼罩着天,让人一眼望不到边。
倾盆暴雨冲刷着泥路,寒风顺势将冷意注入大地。
哗哗哗!
帐篷外的雨声急如军令,一滴一滴砸在陈胜心头,此时此刻的他虽闭着眼,但却怎么也睡不着,今夜一过,留给他们的时间便已只剩下三天了。连日的大雨引发洪水,将前方的道路阻断,他们的队伍被困在距离渔阳三百里地的大泽乡,无法前行。在这种情况下,要想三天赶完三百里路,无异于痴人说梦,但若不能在期限内抵达目的地,按照秦律,被征召的九百多名农民全都得死。想到自己三日后便将人头落地,他的脊背一阵发凉。
帐外,雨不停下,陈胜蜷缩着身子躺在杂草堆上,四周鼾声如雷,但他却听不见。
嗒……嗒……嗒……
什么声音?
突如其来的诡异声响敲打他的心门,陈胜猛地睁开眼,起身张望,只见左右同伴正趴在地上睡得正酣,根本没人注意到这动静,除了他自己。
难道是错觉?
就在他准备躺下之际,那奇怪的声音又响起了。
嗒……嗒……嗒……
陈胜深吸一口气,操起手边铁锄,撩开帘帐,踏入雨中。
嗒……嗒……嗒……
眼前,伸手不见五指,陈胜猫着腰,握着锄,沿着帐边缓缓移动,他每向前走一步,耳边的声响便清晰一分。
十几顶帐篷从左到右连成一条直线,陈胜光着脚走在帐旁的泥泞小路上,路的尽头是一座三人高的土丘,声音就从土丘另一头传来,一阵一阵,时隐时现。
陈胜站在土丘下,侧身将耳朵贴近泥土表面,闭上眼,仔细聆听。
哗……哗……哗……雨声越来越模糊,渐渐被一阵铲土声掩盖。
唰,唰,唰,听起来像是在挖些什么东西,难不成是有人想要趁黑逃跑?白天,押送他们的秦吏才刚刚杀了几个想要逃走的农民,要是明早起床清点人数时,被发现又少了几个人,他身为屯长,定躲不过罪罚。
想到这,陈胜后退几步,一个前冲爬上土丘,与其等着明早被降罪,不如今晚就把这些人留下,若是他们不听劝执意要逃,该杀就得杀!
因为下雨,土丘表面的泥摸起来湿滑如绸,稍有不慎,便会跌回底部,好在他带了锄,能勾土,爬起来倒也轻松,蹬几下腿就上了丘顶。
趴在丘顶向下望,陈胜看见两只青面小鬼站在土坑里,手捧着一把明晃晃的银制大刀,刀背上挂着三串银环,刀身左右两面分别纹着一个善和一个恶字。
“终于让我们找着了!”
“是啊,这下我们……”
“岂有此理!”一声怒吼从地底下传来,打断他们的话,“我的刀是你们这些小鬼能碰的吗?!”
“什么……什么声音?”两小鬼身子一颤,手中刀掉落在地。
“不知道啊……”其中一只小鬼弯下腰,俯身贴近刀面。
就在它触碰刀身的那一刻,愤怒的声音又再一次响起。
“想死吗?还不快滚!”
“啊!”两只小鬼跌坐在地,铁青着脸,身子不停向后退,“快……快走……”二鬼相互拉扯,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叫喊着,消失在黑暗尽头。
怎么突然就跑了?这刀不要了吗?
伏在丘顶的陈胜目送二鬼离开,眉头一皱,对于它俩的行为,他表示一点也不理解,这也难怪,方才那声音不是对他说的,他自然听不见。
夜入深寂,雨势渐急,明晃晃的银制大刀静静躺在土里,透着一股神秘,陈胜摆头张望,见四下无人,立刻翻下土丘。
扑通……扑通……
坑里,陈胜盯着大刀,心跳得厉害,眼前这把刀似乎有一种魔力,能隔着空气撩拨人的内心,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他本不想前进,但脚却不自觉移动,他本不想拿刀,但此刻刀已在他手上。
扑通!扑通!
一阵强有力的脉动从刀身上传来,带着汹涌澎湃的力量,和他的心跳联结在一起。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感觉自己手中握着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陈胜深吸一口气,举起大刀,对着身前土丘轻轻一挥,叮铃铃,刀背上的三串银环迎风浅唱,三人高的土丘被拦腰斩断。
土丘崩落,泥水四溅,陈胜望着手中刀,脸上表情由惊转喜,“这……真是一把好刀啊!哈哈!有了这刀,还怕什么狗屁卒吏?!”说完,他扯下衣服包好刀,转身冲回营帐。
帘幕一起,陈胜奔向自己的床位,拉起睡在他右侧的男子,小声摇道,“吴广!吴广!醒醒!”
那人揉了几下眼睛,望向陈胜,懵道,“怎么……怎么?出了什么事?”
“我们起义吧!”陈胜抓着他的肩膀,迎上他的目光。
此言一出,男子顿时睡意全无,他瞪大双眼左右顾盼,贴近陈胜,压着嗓子在他耳边低语道,“陈胜!你……你疯了吧?!”
“我没疯!现在的处境你又不是不知道,期限马上就要到了!我们快死了!”
“是这样没有错……”吴广摇头叹道,“可是……我们有的选吗……”
“当然有!我们选不了生,难道还选不了死吗?逃是死,继续走下去也是死,既然横竖都要死,为什么不选择一种更为壮烈的死法,为拯救天下百姓而死呢?!”
吴广低下头,沉默不语,陈胜的话就像一根船桨,搅得他内心波澜四起。
确实,天下苦秦久矣,缺的正是一个契机。
“你打算怎么做?”吴广长舒一口气,缓缓道。
见他已答应,陈胜微微一笑,继续道,“先杀了押送我们的秦吏,然后领着现在这支队伍,直捣咸阳!”
“你有多少把握能杀了他们?”
“十成!”说着,陈胜取下背上大刀,对着帐口的帘布轻轻一挥。
哗哗哗!
一阵风吹过,帘布飘散,豆大的雨点贪婪地砸入帐内。
“如何?”陈胜轻抚刀面,冲身后吴广使了个眼色。
“好……好刀!”吴广一愣,喜道。
“是吧!我现在就去杀了他们……”
“等等!”吴广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制止道,“现在不行。”
“为什么?”
“要是你现在杀了他们,眼前这支队伍只会作鸟兽散,我们要先激发他们的反抗情绪,再挑个好时机下手,杀了押送官,竖立威望,这样他们才会听你号令。”
“那……我们该怎么做?”陈胜坐回草堆,冷静道。
吴广双手抱胸,在帐内来回踱步,一会看看天,一会看看地,最后一拍脑门,激动道,“有了有了。”
“怎么做?”陈胜喜道。
“自古大事出异象。”吴广伸手指了指天,“我们借鬼神示众,定能成功!”
趁着天还没亮,二人用朱砂在一块丝帕上写上“陈胜王”三个大字,塞到鱼肚子里,放到鱼摊上,等待第二天被买走。
正如他们所料想的那样,早起的戎卒们去买鱼吃,回来发现鱼腹中的“丹书”,个个目瞪口呆,惊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夜晚,吴广又潜伏到营地附近的荒庙里,在庙旁点燃篝火装作鬼火,并模仿狐狸的声音,大呼“大楚兴,陈胜王”,这下,所有人都慌了。而连续的诡异事件,也让队伍中谣言四起,众人私底下议论纷纷,说陈胜有当王的面相。
陈胜见时机已成熟,于是趁押送官酒醉之际,扬言要逃跑,以此来激怒他们。没想到负责押送戎卒的将尉还真中计了,取出长鞭毒打陈胜,众人见状,纷纷表示不满,吴广趁势夺过一名将尉腰间的佩剑,指天大喊,“大楚兴!陈胜王!”
这一大胆举动瞬间引爆众人心中积蓄已久的怨气,大伙一拥而上,你一拳我一脚,将负责押送的将尉活活打死。
眼前,戎卒们情绪激昂,陈胜趁乱站上高台,卷起衣袖,露出右臂,呼喊道,“兄弟们!如今我们已经不能回头了!与其在这等着被杀,不如我们主动出击,杀到咸阳,灭了暴戾的秦二世,救民于水火之中!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就算要死,我们也要死得光荣!”
话音一落,台下回应声响绝天地,“我们誓死追寻将军!”
借助手中神刀,陈胜大军一路摧枯拉朽,不到半月时间,便已攻下了蕲、铚、酂、苦、柘、谯六县。这一惊人壮举,也得到了各地苦秦百姓的积极响应,大伙纷纷揭竿为旗,加入起义队伍。
骄奢淫逸的秦二世听闻起义军逼近,大惊失色,赶忙遣少府章邯领骊山陵三十万刑徒前往荥阳阻击陈胜。
另一头,号为张楚的陈胜大军在通往咸阳的路上依旧势不可当,但凡与陈胜交过手的秦军将领都知道,战场上,只要他手中的大刀发出轻响,便会有人脑袋落地。没有人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包括他自己。他从未真正了解过自己手中这把刀,只知道自己每杀一人,镌刻在那刀面上的善字便会加深一分,而镌刻在另一面恶字则会减淡一分。
直到有一天,情况突然往相反的方向发展,起义军接二连三的胜利,让他有点儿迷失了自己,称王后,他不再为百姓卖命,而是开始想着怎么独揽权力,犒赏自己。也正是因为他心中的信念不再纯粹,杀人后,他刀上镌刻的恶字开始向下凹陷,而善字则是慢慢变浅,最后,那恶字竟是透过刀身,将善字抹去。
夜,扼住光的喉咙,将黑暗灌入天空。
陈县王府,歌舞升平。
“我陈胜可是王!”
大堂内,陈胜端着酒,摇晃着身子,走在中央红毯上,醉道,“要是没有我,你们哪能有今天!”
“是!大王说得极是!”
“如今天下有谁人不知大王您英明神武!”
一旁谄媚小人连声附和。
“是吗?”陈胜笑着走到一人身前,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您是大王呀!”
“你呢?”陈胜转头朝另一个人走去。
“知道。”
“你呢?”陈胜径直走到最后,冲一黑衣男子问道。
“不知道。”
“什么!”陈胜手一挥,将酒杯掷碎在地,他转身抓起案桌上的大刀,架在男子肩头,醉道,“你再说一遍!”
“那你又记得我吗?”男子一抹脸,身上皮肤瞬间变为红色,他额上顶着一只角,嘴里冒出两颗尖牙,胸前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血书写着善恶两字。
陈胜看着身前妖怪,愣在原地,大堂里的其他人见此情景,纷纷逃离。
独角男子不紧不慢地伸出手,握住刀身,轻描淡写道,“人呐,可不能忘本。”说着,他指间一用力,陈胜手中的刀立刻化为灰烬。
“谎言说久了,就会成真,人若膨胀了,便会成神。”独角男子的手顺着陈胜的脖子缓缓下移,最后悬空停在他左胸前。
“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别太自以为是了!褪去周围一切外物,你们可什么都不是!”
话音一落,独角男子的手刺入陈胜的胸口。
空中,鲜血四溅,独角男子对着手中跳动的心脏轻吹一口气,心脏即刻变作一把银制大刀。
“还有谁想要神力的?来,我给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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