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轮船失事已有三天余。

腥膻咸涩的海水不断涌进我的口中，无数次几近昏厥却又被如刺骨寒霜一般的寡情海水拍醒。酸软倦惫的四肢毫无生气地垂于水中，任由水花将其托起又暴戾抛下。此时此刻的大海并不是我眼中的那个柔情四溢、如宽大丝绸一般裹挟着清风的存在了，而是摇身一变成了吞噬一切的黑洞。我不知道我的同伴是否活着，我的眼球被海水胀泡的酸痛，只得依稀判袂出遥遥无期的地平线。我死死攀住一块腐朽靡烂的木板，或许它不能支撑到我被人发现被获救，但它是我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我竭力忆起不久之前的那场毫无征兆的事故，仿佛那已经是一光年以前的事情，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有个怪物袭击了我们。那天如往常一般的风平浪静，自从我在一年之前的那场飓风中活了下来，我就坚信神是眷顾着我的。可我又从何而知，在这掩人耳目的碧波浩渺之下，又藏匿潜游着什么置人于死地的怪物。那时我正在桅杆边放风，享受着难得的河清海晏。对于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来说，我那时是觉察到了一些卓殊——我看到一个淤黑的巨大物体正以大于每小时四十海里的速度朝我们的船直奔而来。它仿佛锁定了目标如一个亡命徒一般不顾一切地朝着一艘裹着质密铁壳的船逼近。我心里暗道不妙掂估片刻急忙唤着其他船员的名字，当我再次微阖眼睑去寻觅它的身影时，一切都晚了。

它庞大坚韧的身躯仿佛覆了一层甚至可以与铁甲媲美的鳞片，直直地穿透了船身。我从没想到过灾难会降临的这么快，甚至连一点挽回的机会都没有。船身剧烈地倾斜着，我凭借着灵敏的身形一跃攀住了甲板旁的栏杆以至于不滑进水里。那怪物奋力扑摆着巨尾搅起一片白漆漆的水花将自己从船体中抽出身，带着目的达成的餍足与戏谑微微一晃便消失在水中。船底被撞穿的巨大漏洞不断有海水涌入，海平面正在一点点吞噬着船身。我的耳边嗡嗡作响，甚至连水手和船员们陆续滑落水中发出最后无望的呼叫都有些模糊了。我不敢低头去看泛着白沫的海水，那仿佛是一个黑洞，只要我稍稍松劲，就会堕落于无尽的深渊。手中紧攥着的栏杆终于也随着船体的逐步崩坏而倏然脱落，我的心仿佛也从谷底跌落到了更深的地狱。我落入了水中，澈骨的海水贪婪地吞噬着我的躯体和神智。我失去了知觉。

当我再次醒来，大约是三天之后。我斜躺在半块陈腐的木板上，值得庆幸的是，我还活着。可我同样也为之悲哀。没有淡水的滋润，我的嘴唇已经干裂脱皮，喉咙里弥漫撕裂般的疼痛，仿佛有滚烫的岩浆顺着喉管倾泻而下。水面泛着波纹地时起时伏更让我觉得自己身处幻境之中，身体好似化为一片羽毛般的轻盈通透，被海风托起，离开这个死亡之地。我看到了什么东西于一片黑暗中熠熠生辉，我伸出手想要触及，却怎么也触碰不到。那是天使从彼岸花丛中穿梭而过，曳起的裙角伴着些许缓缓飘落的皎洁羽毛。我想嘶吼，可我的喉咙发不出丝毫声音。我感到身体轻盈了许多，可又无比沉重，沉重到连追逐天使远去步伐的力气都没有。我伏下身子，亲吻有些虚无的大地。——如果把它称之为大地的话。

我于一片漆黑中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