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时候，我以为我最喜欢的是春天。初春是最好的，有缥编影渺、轻轻薄薄的寒意。“迟日催花，波云阔雨，轻寒轻暖。”——真真情致缠绵；“薄酒成孤坐，轻寒账远离。”——那样的哀而不伤；“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好一股生机勃勃的清寒。在初春，我重新成为一个初恋中的少女，满怀酸酸涩涩、朦朦胧胧的情愫，这情愫不敢太浓了，不敢挑明了，要添几分轻愁，揉几分怅惘，以春愁之名，婉转，曲折，沉默，孤傲。初恋中的人啊，觉得情意太浓稠、太明朗，都落了俗套了。

夏天的时候，我又以为我最喜欢的是夏天。夏天属于“形而下”，是让感官最快乐的季节。冬天的美是真金白银的物质的美，必须穿得贵一点才会美，即使是好看的人，穿得太平价，也会有一点点寒砂和局促。而夏天的美是货真价实的肉身的美，夏天的空气里充盈着荷尔蒙的气息：修长的小腿、结实的手臂、玲珑的曲线、麦色的肌肤——夏天，是眼睛的盛宴。毛豆、口味虾、冰啤酒——谁都能在烟火缭绕的路边摊，享用这样一个充盈着世俗欢乐的夜晚。夏天是慷慨的、热烈的、包容的，它不为快乐设门槛。我最爱夏天的时候，是泡上一壹茶，光脚坐在木质地板上，茶是滚烫的，地板是沁凉的，活着竟然能如此惬意，不管度过多少个这样的夜晚，每一个新降临的夜晚仍然带给我新的惊喜和感动。

即将进入秋天时，我觉得我最我的必是秋天了。我是怀着约会的心情进入秋天的。在赴约的路上，我愿这道路没有尽头，我带着温柔和喜悦前行，却永不抵达，因为不相见，便没有离别，我对秋天怀着的是因为不舍得失去就宁愿不拥有的爱意。秋天是所有季节中最丰富的，它明亮而高旷，却又深沉而温柔；它辽阔而盛大，却又幽深而私密；它丰硕而富足，却又温婉而忧郁。它是一树一树燃烧的银杏叶，是晒足了阳光，轻轻一咬就会在口腔里崩裂的果实，也是枯荷上的雨滴声，是梧桐叶上的风吟声，是清光流转木叶萧萧的明月夜。它让我沉溺于人世的明艳和丰美，也让我惊心于人世的萧瑟和离散。让我们对人世欲罢不能的，不就是这份无常吗?因为知道当下是必然会失去的，所以才这样战栗地爱着当下。

我当然也爱冬天。湖南的冬天是漫长的，漫长到让人以为此时此刻便是今生今世，便是天荒地老，于是，我安心地一日一日过下去。尤其是阴雨天，白天和黑夜是混沌的，更让人觉得日久天长，时光都在这里丰厚地堆放着，只管慢慢地从容地花吧。冬天有所有我们都极爱的一首诗：“绿蚁新酷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如果能过这样充满温暖情味的生活，真想无穷无尽地活下去啊。越是万物萧条，我对拥有的感触就越真切，有一点酒、一点暖、一点雪、一个对酌的人，就有

了一个可以安然沉溺的世界了。冬天，我每天都穿成一头温柔无害的熊，忙忙碌碌地活着，全心全意地吮吸着每一个日子沁出的汁液。直到某一天，春天忽然横空出世——好啊，那又是另一个当下了。

-作者/黄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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