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级驯兽师 2018年7月31日 21:32
关注

因为她们,我才相信“侠”真的存于世间

阅读量 2749 次

 

三天之内刷了两遍姜文新片《邪不压正》。当然,若不是朋友买单,自己是绝不肯再破费看第二遍的。

 

第一遍看故事。

十五年前目睹师父全家惨遭灭门的李天然归国复仇,最终了结了凶手——师兄朱潜龙与日本人根本一郎。

 

第二遍看背景。

十五年前主人公的师父全家被杀,是家恨;十五年后主人公的复仇与七七事变相交织,是国仇。

 

一个终极目标,复仇;两个平行动力,国仇家恨。

 

《邪不压正》几乎能够囊括所有民国武侠的元素,却全然不是一个讲“侠”的故事。

 

面对李天然的懦弱,朱潜龙的猥琐以及蓝青峰的不择手段,大银幕上的演绎屡屡将我的思绪拉回到那并不遥远的过去。

 

抛开电影本身不谈,我不禁在追问:民国时期是否真的存在过我们所谓的“侠”?

回望北平,大仇得报的李天然却好似“一无所有”了

 

1905年冬,一艘由日本驶往中国的客轮上。

 

一个素雅面容中透着坚毅的女子正站在甲板上,凛冽的寒风令她下意识地裹紧外套。

 

但更令她不适的,倒不如说是弥漫在黄海上的硝烟与血腥味。

 

回到客舱,舱内的几人停下了交谈,一起看向女子。

 

女子脱下外套,从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边展开纸片边向舱内安坐的一个日本人说到:“今日有幸能够为银澜先生题诗,思来想去诗句写在这地图上最为恰当,还请先生一并惠存。”

 

随着纸片被徐徐展开,一张标记着日俄战争地点的地图呈现在众人面前。

 

地图在船舱中颠簸摇晃,但日俄两方在中国领土上的争夺厮杀却清晰扎眼。

 

女子将地图在桌子上铺开,自己稍稍站定,屏息疾笔,铿锵有力的五十六字顷刻挥就。

 

万里乘风去复来,只身东海挟春雷。
忍看图画移颜色,肯使江山付劫灰!
浊酒不销忧国泪,救时应仗出群才。
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 

 

短暂的沉寂之后,舱内众人纷纷赞叹叫好,只有这幅字的主人——向女子索句的日本人沉默不语,但表情难掩敬佩。

 

许久,日本人缓缓开口道“鉴湖女侠,果然,侠女!请落款。”

 

只见女子仍旧凝视着地图,郑重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秋瑾

“鉴湖女侠”秋瑾

之后的事情我们都并不陌生了。

 

两年之后,女子起义事败,她遣散众人,独自面对清军。留下“秋风秋雨愁煞人”的绝笔后慷慨赴死。

 

这一年,女子32岁。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民国到来,路上踏过无数起义、暗杀与流血。民国的血脉中,注定有一分“侠”的基因。

 

 

前文讲过,民国武侠的动力有两个。有国仇,自然也少不了家恨。

 

说到这里,我们不禁会想起那个为了报仇的执念放弃一切,赌上性命在雪夜一战的宫二。

 

而为父报仇的桥段在民国也实实在在的上演过,《邪不压正》中的关巧红便确有其人。

“京城第一裁缝”关巧红

只不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女子报仇,永远不晚。

 

1935年11月13日,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子。

 

天津佛教居士林里走进了一位穿着讲究的老者,像往常一样,每周三都会来到这里诵经礼佛。

 

随后,一位自称“董慧”的女子也走进了这里。为了这一天,女子期盼了许久许久,因为她的仇人正坐在里面。

 

女子走进佛堂,警觉地环顾四周,只见那位老者正端坐在佛堂中央,诵念经文。

 

对于普通人来说,老者只是一个一心向佛的普通居士。对于一些熟人朋友来说,老者是曾经叱咤风云的大军阀,五省联帅孙传芳。

 

然而对于女子来说,他对于自己还有另一重特殊身份——杀父仇人。

 

时间拨回到1925年的奉浙大战,五省联帅孙传芳先后击溃奉军鲁军,势力登峰造极。随后,不可一世的孙传芳不顾部下劝阻,处死了被俘的鲁军师长施从滨,曝尸三日。

 

也就是从这一天起,这个真名施谷兰的女子,走上了一条为父报仇的漫漫长路。

 

为了复仇,她改名“施剑翘”以明其志;为了复仇,她与阻碍自己的堂兄和丈夫一刀两断;为了复仇,她甘冒风险进行放开缠足的手术...

 

痛亲谁识儿心苦,誓报父仇不顾身。 

 

最终,三发复仇的子弹射进了孙传芳的体内。伴着丧父的痛楚,等待的煎熬以及由衷的愤怒,施剑翘自身完成了一场捍卫“侠”的艰难使命。

 

多年以后,“为父报仇”的传奇将被人们津津乐道,主人公是“宫二”、是“关巧红”。可我却希望能依稀记得,那个人是一个平凡但难掩侠气的女子——施剑翘。

施剑翘与“宫二”

 

两个故事,两位女子,一点点过往灰黄脆弱的历史碎片,往往便能够拼凑出一个鲜活快意,“侠”气风发的民国。

 

相较于《邪不压正》,我更愿意相信或是希望,这样的人,这样的侠才是真实存在过的。

 

但我又不得不承认,《邪不压正》已然是一首民国侠风消失殆尽的挽歌了

 

少了离家东渡的决绝,慷慨赴死的从容,蛰伏伺机的煎熬。我们在荧幕上所看见的,是一出场便灵活矫健、枪法精湛的李天然。所期待的,也只是一场酣畅淋漓、略带血腥的复仇罢了。

 

由艺术所修饰过的“侠”能够给人的快感也在于此:靠武功与力量就能解决生活的一切问题

 

所有焦虑都可以一了百了,这正是大众文化带给现代人的快慰。因此我们看到了一个一路开挂的李天然,以仇恨为借口永远游离在屋檐之上,却永远不以成年人的姿态融入社会与秩序。

 

拨开这层外衣,“邪不压正”也就自然变成了“用枪说话”。

 

无论李天然是否大仇得报,恶人是否伏法,“侠”都已荡然无存,都已穷途末路了。

荡然无存的侠气,穷途末路的侠客

 

“侠”走到尽头并不是谁能够决定或阻挡的。这就是近代中国前进的必然结果。

 

我们在银幕上所看到的每个人,都在被传统道德所构筑的一整套伦理体系束缚着撕扯着。

 

所谓束缚,所有人都在新旧世界的交汇处无法摆脱“家国”的认同;所谓撕扯,所有人在山河破碎的乱世都必然要进行“忠孝”的取舍。

 

也许,每一个初入江湖的年轻人都是李天然,也必然要面对一样的认同与取舍。

 

或走上蓝青峰的道路,融入主流政治;或退避到唐凤仪的臂弯中,享受肉欲;亦或是变成下一个关巧红,在蹉跎的时光中无数次遐想报仇,却从未动身。

 

没有复仇时,每一种诱惑都萦绕着李天然。而一旦复仇成功,李天然也将被所有诱惑瞬间抛弃。面对如此诱惑与如此代价,又有多少李天然能够坚持到底呢?

 

如此看来,只有朱潜龙一人跳出了家国忠孝的束缚,但同时他也遭到了这一束缚最严厉的惩罚。

 

说白了,《邪不压正》中的准则都是由对利益的认同和对利益的取舍来决定的。不论形式上具有多少江湖气,却都少了“侠”的纯粹与通透。

侠文化必将被酒桌文化所取代

“侠”已与整个时代渐行渐远,恰如老舍笔下的“神枪沙子龙”一样:

 

龙旗的中国也不再神秘,有了火车呀,穿坟过墓破坏着风水。枣红色多穗的镖旗,绿鲨皮鞘的钢刀,响着串铃的口马,江湖上的智慧与黑话,义气与声名,连沙子龙,他的武艺、事业,都梦似的变成昨夜的。

 

也许,今日偶然提起的两个故事,两位女子,能让人再追忆一回“侠”的影子。

回首往昔,也许姜文自己也再难觅“侠”踪

如果你对各类电影和影评影史感兴趣,欢迎关注小师的微信公众号:孤独电影

 

你若不来,我便孤独...

本文版权归 二级驯兽师 所有,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

评论 收藏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