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黑一雄的小说，夏日致郁系佳作。

  

如果不是被剧透，光看文字风格根本看不出是本软科幻小说。写的是真的很好，也很twisted（想不到一个能完全对应的中文词，不单是“扭曲”），看完难受了好几天。

 

那种宿命感。无力感。憋闷感。

 

把电视剧和电影翻出来看，又难受了好几天。电视剧是绫濑遥、水川麻美加三浦春马，电影是凯瑞·穆里根、凯拉·奈特莉加安德鲁·加菲尔德，阵容都算豪华。个人感觉，电视剧版稍好，情感渲染得更充分，电影版删掉/修改了一些关键情节。

 

小说讨论的核心问题非常科幻：克隆人有灵魂吗？（让人不由得想到：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凯瑞·穆里根饰演凯西

 

 语言完全不科幻。只比白开水浓那么一点点。以我个人的经验，这种小说一般都要求读者在阅读的时候有非常高的集中力。你得真陷进去，然后就郁闷好几天。

 

小说以第一人称展开。作为叙述者，凯西讲述了她和汤米、露西三人的一生。三人都是海尔森学校的学生。这所学校的所有学生都是克隆人。他们之所以活着，是为给生病的人类提供健康的器官。克隆人的存在，消灭了绝症。

 

“你们的一生已经被规划好了。……把你们带到这个世界来有一个目的，而你们的未来，你们所有人的未来，都已定好了。”

小凯西与小汤米

 

 孩子们并不知道这些。三人就像所有孩子一样，会结交新朋友，会欺凌弱者。

 

汤米因为不擅长绘画而备受嘲弄，再加上他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顺理成章变成了孩子们欺凌的对象。

 

露西总渴望成为特殊的那个，渴望得到老师的特别关爱，渴望朋友们以她为中心。

 

凯西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冷静那个。她忍受露西的大小姐病症，忍不了的时候刺露西几句，同露西吵架，再同露西和好。

 

你来我往。女孩间的友情，不都是这样吗？如果对方身上没有自己欣赏的闪光点，不会同她做朋友。可真做了朋友，又会羡慕对方、嫉妒对方，会因自己的小心眼而羞愧，也会因朋友的言行而大动肝火。其实，根本离不开彼此。

 

绫濑遥饰演凯西，水川麻美饰演露西

三个人一直纠缠到成年。为了不被抛下、为了不孤单，明明知道汤米和凯西相互喜欢，露西向汤米告白，硬把自己和汤米凑成了一对。其间还不断挑拨两人的关系，用言语、用行动，不停地拉远凯西和汤米的距离。

 

露西这个角色是三个人中我最喜欢的。她特别真。

 

她的装腔作势、她的刻意讨好、她的敏感她的小心眼她的懦弱，以及最后，她的成长。在捐赠了两次后，露西的身体状况特别糟糕，她撮合凯西与汤米，她希望得到两人的原谅。

电视剧版里露西的死亡（水川麻美演得非常好，完全碾压式的存在）

在生命的最后，她的眼中不再只有自己，还有她的朋友们。哪个女孩不是这么长大的？刺痛别人也刺痛自己，慢慢地，懂得了真正宝贵的是什么。

 

露西弄到了海尔姆学校相关负责人的地址。她催促凯西和汤米去申请延期。

 

在克隆人之间流传着这个一个传说：如果两个人真心相爱，且能证明这份真爱，就能获得延期捐献器官的机会。

 

这么可笑的传说，克隆人相信了。你可以说他们的世界太小，也可以说他们的世界太黑暗：一丁点希望也要死死抓住。

 

汤米认为，真爱要靠艺术作品证明。所以，小时候海尔森才那么重视艺术课。好在，经过这么多年的联系，汤米终于会画画了。汤米和凯西拿着一堆画去申请。

当然，被告知了真相。没有所谓的延期。没有所谓的希望。

 

海尔姆之所以重视艺术，是想向人们展示，克隆人也有灵魂，借此提高克隆人的待遇。可惜，社会上绝大多数人不接受这种说辞。没了克隆人，他们的绝症怎么办？谁来提供健康的器官？

 

“有时候你必须接受这个世界上的事情。人们的想法，他们的感觉，先是这样，然后又变成那样。你凑巧生长在这个进程的某一个时期中。” 

 

经历了太多的失望，经历了露西和汤米的死亡，凯西只是活着而已。整部小说都是她的叙述，用平缓的语言说着他们的一生。凯西提到克隆人的片段少得可怜，更没有大段大段的煽情与论述，只是在叙述日常某件事的时候，中间插了一句关于三人身份的话。如果看得不专心，都容易看漏。

 

决定了她一生的事情，只值得这么一句话。

 

因为没有多说的必要。

 

就那么回事吧。

 

不然呢？

 

看有评论认为，对死亡的木然，是一种胜利。我不这么认为。只是一种木然。

 

小说的结尾，凯西也要开始捐赠了。年轻时的咄咄逼人，对美好未来的向往，直面死亡的顿悟，希望破灭后的疯狂。再争论克隆人是否有灵魂，没有必要。

 

 小说里有两个意象我印象特别深刻。

 

第一个意象是三个人一起去寻找的那条船。凯西是看护人，带着已经捐赠过的汤米和露西去寻找一艘搁浅在海边的船。这是三个人分开多年后的首次重聚，也是在这次重聚中，露西撮合凯西与汤米。 

 

电影里三人走到了船上

三人翻过围栏，跋涉到海边。翻围栏象征三人突破了桎梏。作者特别写到，面对围栏，露西本不愿翻越，但在凯西与汤米的鼓励帮助下，才翻了过去。三人之间的关系一直是这样：凯西和汤米总是愿意弄清事情的真相，露西总是愿意相信，总是愿意遵守规则。以前，露西会留在围栏那边，并把汤米拘在身边；如今，她愿意为了二人再加把劲儿。

 

好不容易来到海边，三人却被泥沼挡住了去路。他们只能远远望着，却没办法到达。

 

船，方舟，在文学作品里多象征驶向理想的彼岸。船是所谓的希望，也就是延期的机会。到不了的船，代表三个人不可能一起抵达向往的彼岸。 

 

电影里露西的死亡

 

 从校长那里得知了从没有过延期，汤米在回医院的路上奔溃了，下车狂奔，大喊大叫，变回了那个控制不了情绪的小孩。凯西泡住汤米，不让他发狂。两人陷在泥沼中。

 

没有船，因为没了希望。也没了露西。可他们还是陷在泥沼中。哪里都去不了。但他们紧紧拥抱着彼此。

 

“他的脸上满是泥浆，因为愤怒而扭曲着，然后我伸手抓住了他挥舞的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于是我们这样一起站着，站在那片野地里，站了很久很久，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彼此相拥，此时风还在不断地向我们吹着、吹着，撕拉着我们的衣衫，有一阵子，我们好像就这么彼此依偎着，因为这是我们唯一不被卷入黑夜的办法。”

 

 

三浦春马饰演汤米，演得也不差

第二个意象是河。

 

汤米擅长足球，每当他进球后往回跑的时候，“我总是相信自己正在水里刷刷地跑着。水不深，最多知道脚踝这儿。这就是我以前所想象的，每一次都这样。刷，刷，刷。”

 

小孩的世界，只有那么小，当他做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就好像掌握了全世界。

 

可惜，生活告诉汤米，河水要比他想象的深得多、水流要湍急得多。知道无法延期后，汤米主动同凯西分手，“我总是想到在某个地方有条河，河水非常急。河水里有这么两个人，他们试图抓住彼此，竭尽一切可能紧紧地抓组对方，可是最终还是不行。水流实在太急了，他们没法不松开，分开漂走了。我想这就是我们现在的情形。真是可惜啊，凯西，因为我们一生彼此相爱。可是最终我们却不能永远在一起。” 

 

 

电影版里汤米的死亡

这是大人的世界。掌握不了生命，任由生命消逝。活着直到死去。

 

电视剧里有一个原创场景很动人（电视剧里的名字都日本化了，为了方便，这里仍旧使用小说里的名字）。海尔森的老师告诉学生们，有一个地方，是希望之角，所有丢掉的东西在这里都找得到。凯西在那里和汤米一起找到她丢失已久的磁带，这是她和汤米为数不多的甜蜜瞬间。

 

当汤米和露西死后，凯西再次回到希望之角，看着海浪将垃圾卷到海岸，凯西本想自杀。海浪卷回的垃圾中，有一个足球。

 

汤米最爱的足球。

 

凯西决心活下来，直到捐赠结束她的生命。

 

垃圾遍布的海岸是他们的希望之角。你说不好他们的生命是垃圾，还是希望对他们来说是垃圾。

 

就那么回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