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贩卖机 2018年5月16日 13:37
关注

和尚啥都不缺,为什么要化缘

阅读量 45822 次

建木匾

作者| 纸生

来源| 故事贩卖机(公众号)

 

 

寺庙修在山上。

山是座不高也不矮的山,庙是座不大也不小的庙。小和尚站在庙门前,歪着头看了一会,直盯着庙门上挂着的牌匾。

匾上写的是“般若寺”三个字,但小和尚只认得后两个,认不得第一个。小和尚正看着,寺门忽然被人打开,从里面走出个灰衣和尚来,朝着小和尚双手合十道:“小沙弥,远游而来?”

小和尚也双手合十道:“师兄慧眼。”

灰衣和尚道:“不嫌鄙陋,不妨暂住。”

小和尚想了想,便在这般若寺住下了。

 

小和尚是北方人,从北边南下而来,一路上行脚挂单,住过不下一百家寺庙。

这些寺庙的规矩大同小异,有的允许他入住,有的却不允,但是无论如何,行脚僧人去谒见住持这一步总是少不了的。只不过很多寺庙里住持的派头都大得很,寻常的行脚僧是见不到的,只有从行脚僧里推举出一位辈分最高、学识最广的僧人,才能和住持洽谈挂单、暂住的事宜。

小和尚当然不是辈分最高的,也不是学识最广的。所以他很少见到住持。

但是这家寺庙的住持也不是派头最大的。所以他很乐意见小和尚一面。

为什么呢?大概因为这座庙也不大。

 

住持是个眉毛泛白的老和尚,手里捻着一串念珠,一见小和尚就笑了。

小和尚也不知住持在笑什么,只好跟着他傻笑。

老住持笑了好久才问道:“小师父,曾受何戒?”

小和尚答:“受过沙弥戒。”

老住持又问:“在哪座寺、受何人戒?”

小和尚答:“在……大、大刀寺,受林林法师戒。”

老住持笑呵呵道:“度牒是家里人买的吧?”

小和尚惊讶:“你怎么知道?”

废话,见过文盲到这个程度的和尚么。

 

虽然文盲,但小和尚还是在般若寺里住下了。看起来老住持好像不嫌弃小和尚文盲。

但是老住持又好像挺嫌弃的,因为他让别的和尚教小和尚识字,每天认一百个,认不下来就要打手板。而庙里除了小和尚和老住持,就只剩下三个和尚:当日请小和尚进门的是二师兄,在后山浇种菜园的是大师兄,专职生火做饭的是三师兄。他们仨别的本事小和尚不了解,手劲是一个比一个大,小和尚就曾见过他大师兄劈掌断树,那威势简直和《水浒》里的鲁智深不相上下,看得小和尚心下一凉,很有种误入贼窝的感觉。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小和尚起码能把《金刚经》读完了,这时老住持说好,你能下山了。

小和尚傻傻地问:“下山?下山做什么?”

老住持说:“化缘。”

小和尚问:“这山里有水,后院有我们种的菜,我们衣食都不缺,为什么还要下山化缘?”

老住持摇摇头说:“你下山陪我走一趟就知道了。”

 

老住持带着小和尚,走得倒也不远。

山下就是条官道,官道边支着个卖茶的摊子。老住持指着那个摊子对小和尚说:

“第一场缘,就去那里化。”

小和尚心里满是疑惑,却没有多嘴,跟着老住持走到摊子里。摊子的主人是一对夫妇,见了这一老一少两个和尚连忙迎出来,招呼他们道:“两位师父一路上渴了吧?快请坐、请坐。”

老住持坐下,小和尚也跟着坐下。老住持也不问他们这有什么,便要了两杯毛尖。妇人忙去灶台前忙活起来,留下男人在两人身边诚惶诚恐地陪着。

小和尚感觉他好像有话要说,老住持倒是先开口了:“最近的生意怎么样?”

男人脸上露出颓色道:“生意,唉,生意!还能怎么样呢?兵荒马乱的,有时候几天都没生意做——不但没生意,那些个兵大爷来了还要赔本!这日子是过不下去了!”

老住持问:“这世道真有这么乱么?”

男人道:“那可不?您是出家人,不知道这些,这两年兵不成兵将不成将,东边的倭寇闹得凶得很,也没人敢来管一管,都奔着逃命去了。就剩下我们这些拖家带口走不了的在这等死。保不齐哪天倭人来了,您就见不到我们喽。”

老住持问:“朝廷的军队如此不堪吗?”

男人嗤笑道:“朝廷的军队?就是一帮欺压百姓的孬种!几十年前的那什么什么水师,说的多么厉害,听说被倭人的船舰一撞就翻了!只可惜了船上的那些将领,受慈禧的支使,白白送了性命!唉!”

老住持想了一会,问:“你们真的走不开么?”

男人无奈道:“走?往哪里走?哪处不是现在这样?哪处不在死人?在这儿我们至少还有点家业,能卖卖茶水糊口。要是连这也不做了,那没等倭人来,我们夫妻俩就饿死了。唉,过一天是一天吧。”

老住持点点头,叹了口气,没再问。

男人欲言又止,终究也没再问。

小和尚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他们在那摊子上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

走的时候,那对夫妻坚持不要他们的茶钱。

“权当我们夫妻俩的布施,”那妇人哀求着道,“求求两位师父了,这茶钱您千万别给——我们不缺这一份的,您就行行好,当我们行了次善、积了点德,只要您诵经时能在心里念起我俩,我俩也就知足了——您行游的盘缠够不够?不够还可以从我们这里拿……茶钱我们不能收,决不能收,求求您了。”

小和尚听着,闭上眼,鼻尖直泛酸。

老住持诵了声佛号,叹息道:“阿弥陀佛,老僧知道了。”

 

继续化缘的路上,老住持问小和尚道:“你家那边乱吗?”

小和尚说:“乱,也很乱。”

不乱的话,谁会为自家的孩子买一份度牒,让他去做行脚僧呢?

老住持问:“你这一路过来,见到的都很乱吗?”

小和尚说:“乱,特别乱。”

不乱的话,他怎会走过一百家寺庙,都不停步呢?

老住持阖上眼,长长叹息一声。

在这样的世道里,他除了叹息,还能做什么呢?

“阿弥陀佛。”

 

是夜,老住持和小和尚借宿在一家大户人家里。

人家是村子里的人家,村子是官道旁的村子。这个村子离寺庙所在的山也不算远,两人走了不过半天就到了。还未进村子前,老住持遥指着村子,对身边的小和尚说:“这第二场缘,我们到村子里去化。”

可是小和尚跟着老住持进了村子,转了整整一个下午,都没见他问人要过一口水喝。

小和尚问:“师父,咱们这是在化缘吗?”

老住持反问他:“为什么不是呢?”

小和尚说:“可若是化缘,您为什么连一口水都不曾要?”

老住持笑了笑,问:“你渴了吗?”

小和尚一怔,答:“没有。”

老住持道:“没渴,为什么要向别人讨水喝呢?”

小和尚似懂非懂。

 

他们俩就在村子里转悠,眼看着天快黑了,才想起找个住处。

这村子里最大的人家姓谢,据说祖上是做过王爷的人,特在此地建了座三进三出的四合院,因为这里是他发家的地方。老住持要借宿,竟把小和尚带到了这谢府前。

小和尚未曾见过这般气派的宅子,在门口扭扭捏捏。老住持放得下身段,主动去敲了谢府的门。

不多时,门便开了条小缝,从里边探出个黑漆漆的人头来,低声喝问道:“做什么的!”

老住持双手合十道:“施主莫要惊慌,老僧是带着弟子行走四海的出家人。夜路难行,可否在贵府借宿一晚?”

那人像是没想到有这一出,上上下下打量了住持几眼,丢下句“稍等”便把头缩了回去。

小和尚小声问道:“师父,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您怎么说谎呢?”

老住持反问他:“我说了什么谎?”

小和尚说:“您说您行走四海,可您并没有行走四海啊,只是从山上走到这来罢了。”

老住持又问他:“说得好。可是你既然知道我们从哪来,那你知不知道我们要向哪里去?”

小和尚摇头道:“不知道。”

老住持道:“我不是已经说了吗?要行走四海,自然要向四海去。”

小和尚惊讶道:“您化缘要到那么远的地方?”

老住持道:“不是我要到那么远的地方,是缘就在那么远的地方。”

小和尚似懂非懂。

正说着,门上的那条小缝又开了。那个黑漆漆的人头又从里面探出来:“两位,我家主人说要先验验度牒,世道乱,请不要介意。”

老住持点头说:“应该的,应该的。”将度牒递了过去。

 

门很快就开了。

门虽开了,却不过是从一条缝变成了一条口子,仅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样子。那管家模样的人还在门后催促道:“两位师父,快请进来。”

待到住持与小和尚都进去后,那人连忙把门关上,生怕把什么东西放进来的样子。

老住持看着他这动作,问道:“最近都这么小心吗?”

那人撇撇嘴:“最近?这可都快三年了,哪天晚上不得防贼似的!我们这边还好,您要是再往北了去,那儿都成了倭人的地盘,您别说借宿了,不被抓起来算好的了!”

老住持皱眉道:“倭人便这般不讲道理吗?连行脚的僧人都要抓?”

那人“嘿嘿”一笑道:“不只要抓,听说还要被他们用来做实验呢!鬼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干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来。唉,不说这些了,两位师父这边请,我家主人为两位备了斋饭。”

老住持和小和尚跟着那人进了客厅,客厅里已经坐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见几人进来,连忙走上前朝老住持行礼道:“两位师父远游至此,一定累了吧?在下命人为二位备了素斋,二位千万不要推辞,就当是为某人方才怠慢二位赔罪了。”

老住持诵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施主何罪之有?值此弊乱之世,正应小心自重才对。否则于己无益,于人也无益,怎说得上是怠慢呢。”

谢家主人笑道:“大师说的极是。快,请上座。管家,为两位看茶。”

 

按庙里的规矩,僧人吃饭时是不能发出声音的。

小和尚和老住持虽然不在庙里,但还是守着庙里的规矩:饭前唱念供养咒,然后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把碗里的饭菜吃完,再诵一遍结斋咒,这饭才算吃完。在这期间,谢家的主人一直在他们身边等着,不问话却也不离开,整得小和尚心里毛毛的,不知他这是几个意思。老住持倒是安之若素,还借人家的毛巾擦了擦脸,然后才道:“施主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谢家主人犹豫了一会道:“请问大师,这一路走来,看世道如何啊?”

老住持苦笑道:“老僧不敢妄下定论,但就这几日亲身见闻来看,人心惶惶,恐将大乱啊。”

谢家主人道:“大师可有避祸安身之法?”

老住持摇头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老僧无此法门,让施主失望了。”

谢家主人闻言面色一颓,沉吟许久,忽翻身跪下道:“大师,谢某人还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大师成全!”

老住持忙将他扶起:“施主万勿行此大礼,有何不便不妨直言,若是老僧能帮上忙,一定不会推辞。”

谢家主人道:“离这个村子相去不到十里,有座无名青山,山间有个与世隔绝的般若寺,不知大师听说过没有。”

老住持点头道:“听说过,听说过。”

谢家主人道:“不瞒大师您说,我谢家祖上自前朝发绩,到如今已有近百年了。许是气数已尽,这一代代下来人丁稀少。到了我这一辈时,只和正室育有一个独女,再无半点血脉。恳请大师将我这小女送到那般若寺中,纵然落发为尼,也算是保住我谢家的一点香火。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大师您千万不要推辞,我代谢家列祖列宗为您叩首了!”说着又要跪下。

老住持掣住他道:“送到寺里做尼?你当真想好了?”

谢家主人苦笑着道:“想好了,当然想好了。”

老住持道:“你想好了,你女儿未必也想好了。你们回去再想一想。我们会在这盘桓两日,此事临走时再议也不迟。”

 

“师父,您是不是不想收这个小女孩?”从客厅去厢房的路上,小和尚悄声问着老住持。

“我该收吗?”老住持却反问他。

小和尚想了想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便让她做个尼姑,又有什么不妥呢?您是担心我和师兄们会欺辱她吗?我们都不是这样的人。”

老住持叹息了一声,问道:“我问你,和尚原本是做什么的?”

小和尚想了一会,答:“修持佛法的。”

老住持道:“不错,和尚本是修持佛法的人,尼姑也本是修持佛法的人。他们做和尚、做尼姑,是因为他们爱戴佛、亲近佛,要去感悟佛的智慧。我能让一个既不爱戴佛、也不亲近佛、仅仅为了躲避战乱的人做尼姑吗?”

小和尚愣了一会,问:“那菩萨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做呢?”

老住持叹道:“菩萨有菩萨的行止,你我都不是菩萨,想去做菩萨做的事吗?我们做我们能做的便是了。”

小和尚又问:“那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以后遇上这种事,是帮还是不帮呢?”

老住持反问他:“何为慈悲?”

小和尚答不上来。

老住持叹气道:“好好想想吧。慈悲慈悲,如何才是慈悲?”

 

那小姑娘终究还是跟着他们走了。

女孩走得时候心里应当还是不大愿意的,和她父母依依不舍地道别。但没过半个小时她的情绪就重新高涨起来,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

小和尚看着她在前面蹦蹦跳跳,好想上去对她说你知不知道你可能再也见不到你父母了。也许明天倭人就打进来了,也许明天你家就要被他们占了,也许当你想回来的时候你已经没有家了,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但小女孩不知道。她的父母只是给她备好衣服、干粮、盘缠,然后指着两个和尚说你今天就和这个爷爷这个哥哥出去玩,他们要带你到山上去玩,你可以在山上多玩几天,别想家哦。小女孩当然开心地说好呀好呀,我最喜欢出去玩了。

那个时候每个人都笑着,小和尚也笑着;但是现在小和尚想哭。

小和尚不敢想别的,他怕自己再想起那些他不愿想的事来,他现在只想哭。

 

老住持没让小女孩做尼姑。

为什么呢?就像老住持之前说的一样,尼姑是修持佛法的女性,小女孩哪知道修持佛法,当然做不了尼姑。

但即使做不成尼姑,老住持也没把小女孩赶下山去。

——不过是加双筷子的事。老住持说。

——现在,什么是“慈悲”呢?

 

从山下回来的第七天,老住持把弟子们叫到坐禅室里,说是要宣布件大事。小和尚和师兄们结伴进去,老住持早已在里面等候。小和尚等人忙按辈分依次坐好。

待他们坐稳后,老住持问:“你们几个做我的弟子,迄今为止有多少年了?”

大师兄答:“三十年。”

二师兄答:“二十五年。”

三师兄答:“十五年。”

小和尚答:“一……一个多月。”有点不好意思。

 

老住持接着问:“如今世事如此之乱,我们这些学佛的人应当如何?”

大师兄答:“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何况和尚!”

二师兄答:“家国之难,不可不救。无论和尚。”

三师兄答:“首当其冲,当仁不让。是为和尚。”

小和尚听着他们说话,不敢出声。

老住持欣然道:“说得好!抬匾来!”

 

大师兄和二师兄真的出去,把寺门上挂着的那块匾取下抬了进来。

老住持问:“你们听过这块匾的故事吗?”

几人沉默。

老住持道:“传说制作这匾的木材曾是建木上的一根枝干,有人将它砍下来,刻上‘般若寺’三字,挂在门上,至今已千年有余。”

几人仍旧沉默。

老住持道:“取斧斤来。”

 

三师兄去往后厨,将平时劈柴的斧斤取来。

老住持手起斧落,三下将牌匾劈成四根粗棍,将其中三根分给小和尚的三位师兄:“我们是出家人,不可杀生。到时上了战场,就用此棍克敌。

“以匾为棍,另一个目的是希望你们勿忘出身。若谁能从战场上回来,便将此棍还于般若寺,继续作匾。”

“你们去吧。”

 

小和尚看着老住持手里的第四根棍子,咽了口口水。

他事先压根没想到这个,但是现在他好像已经不能不接。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涩声道:“请师父赐棍。”

老住持一愣,笑了,道:“这根棍子不是给你的。”

小和尚惊讶道:“不是给我的?那是给谁的。”

老住持仍笑着,理所当然道:“当然是留给我的。”

小和尚瞪大了眼睛:“您一把年纪了,还要上战场?”

老住持道:“不光要上战场,还要把倭人打到河对岸去——我说过了,要行走四海化缘,出家人不打诳语。”

小和尚失了语。

老住持道:“那小女娃便托付给你照料,从此以后,你便是这座寺的住持了。记住,勿负人所托。”

小和尚湿了眼眶道:“师父……您何必要这么做呢?”

老住持微微笑了笑。

“出家人以慈悲为怀。现在,你知道什么是慈悲了吗?”

“弟子知道了。”小和尚泣不成声。

 

 

〖 后记 〗

 

 

后来,四个和尚没有一个回来。

但据说他们当时持的棍子被人送回来了,棍子确实很粗,底色为黑,棍身上有一道道金纹。只是后人拿着这四根棍子无论怎么拼都拼不出“般若寺”这三个字来,“若”、“寺”两个字好拼,只是那个“般”字,怎么拼看起来都像个“佛”字。

佛若寺就佛若寺吧。有人笑着说,佛系寺庙嘛,无所谓,无所谓。

 

 

 

 

本文版权归 故事贩卖机 所有,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

评论 收藏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