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真好,能够再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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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爱人
作者| 余倩
来源| 故事贩卖机(公众号)
1
余松柏和薛梅,是一对已经结婚四十年的老夫妻。
四十年的夫妻生活,两个人已经彼此了解到,他翻个身,她就知道他想吃酸梅了。
夫妻两人感情非常好,尽管薛梅比余松柏小十岁,也丝毫不影响他们聊天的节奏。
两人无话不聊,从小菜家常聊到天南地北。两人经常聊到深夜,昏暗的灯光还能通过窗户缝漏出来。
余松柏年轻的时候爱吃糖,别人怎么劝都不听,后果就是不到60岁,牙都掉光了,唯独还剩下一颗坚韧不拔的板牙,在偌大的口腔中摇摇晃晃孤单地生存了下来。薛梅总是笑他,头发还没白,牙就掉光了。他也不还口,任凭薛梅这样戏弄他。只是一个人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外面,等着薛梅端来独家为他调制的,不用嚼就能入口即化的早餐。
考虑到余松柏的特殊情况,薛梅的厨艺也在一天天朝着医院食堂的大掌勺进步。她煮的米饭,与白粥别无大异;她炒的豆角,软度媲美泡在热汤中的油条;她做的肉汤,只能称为显微镜下的肉末汤。这些,在余松柏看来,全是属于他一个人的美味。
两人育有两女一子,成家之后就出去独立门户,工作繁忙,平时经常是不着家。
还好儿女也算是争气,余松柏和薛梅的老年生活过得算是没有负担。
2
“快点出牌哦。”薛梅坐在烟雾缭绕的麻将房里手艺娴熟地清理着牌面。
“别急嘛,五筒。”同一个院子里的胡叶不紧不慢地打出了手上这张牌。
“快五点半了,再打两盘就不打了,我等下还要回去给我家老余做饭呢。”薛梅有些着急,手一抖碰倒了一张七万。
坐在右手边的朱莉无奈地看着薛梅笑了笑,顺手扶起了那张倒下的牌。
薛梅在心里盘算着晚上该做什么菜,一不小心把做将的牌打了出去。她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再这个样子,口袋里仅有的二十块钱全都该输完了。
“你干什么呐!牌不好也不能这样毁牌啊。”对面的常歌看着一把用头推倒桌面上所有牌的薛梅有些责备地说。
薛梅倒在桌上一动不动,三人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
“快拿救心丸过来!谁有?快点!”朱莉站起来大声喊道。
“这有,这有!”
朱莉倒出一大把菜籽一般大小的救心丸,费了很大劲才把薛梅的头扳起来,一把把药丸塞入她的嘴里。胡叶拧开水瓶,无止尽地往她的喉咙里灌水,试图让薛梅把这些救命的药咽下去。好在水足够多,三个人折腾了十几分钟,薛梅终于算是喘了一口气,活过来了。
3
“你吓死我了!我刚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魂都快吓没了!”
余松柏连鞋都没穿稳,就急切的跑着过来了。毕竟接近七十岁的老人了,身体大不如以前,现在大口喘着粗气都直不起腰。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薛梅拍了拍自己的胳膊,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刚刚从鬼门关救回来的人。
“你以后不许去打牌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知道吗?”余松柏一点也不顾身后的儿女们,自顾自地和薛梅说着情话。
薛梅看了看身后装作没听到的儿女们,有些不好意思。
回家后,余松柏强烈要求薛梅去医院检查,无奈薛梅是个倔脾气,从小就不喜欢去医院那种地方,怎么说都不肯去。余松柏拗不过她,只好作罢。
在家休息了两天,儿女们看薛梅的身体没有大碍,也就各自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去了。
“我又想上厕所了。”薛梅看着已经睡下的余松柏说。
“你不是刚上过吗?”余松柏嘴里抱怨着,又不得不移开身子让她下床。
薛梅白了他一眼,这个老头子真是什么都要管,上个厕所也要管。
“老婆子!你怎么还没好啊?”薛梅刚刚拉开的白炽灯有点刺眼,余松柏选择用布满皱纹的双手遮挡这束光源。他白天跑了那么远的路去接薛梅,现在显然是有点困了。
“老婆子?”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回话的余松柏又喊了一声。
上厕所就上厕所,为什么不理人?余松柏心生疑惑,又带些担忧,耐不住性子想下床去探一探究竟。
余松柏推开厕所门,眼前的一幕差点让他一口气没喘上来。
薛梅瘫倒在地面上,甚至连裤子都没来得及提起来。余松柏活了七十年,打过鬼子杀过兵,战场上的他一刻都没有哆嗦过。但此刻的他,全身抖动得厉害,右手颤颤巍巍地伸向薛梅的鼻子。
几乎感受不到鼻息。
余松柏被这股冷气吓得一哆嗦,捡起地上的鞋子就往外跑。
“余森!”余松柏拼尽全身的力气喊出这两个字,无奈他太老了,老到连过路灯都听不见他的声音。
余森一家正在乐此不疲地看着综艺节目,电话铃声响了。
“快!我妈出事了!”余森挂了电话扭头对老婆说道。
余森拦到一部的士。在车上,他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依次拨通了两个妹妹的电话。
余月和余星赶到的时候,薛梅身上已经插满了医疗仪器。
“患者已经没有呼吸了,准备电击除颤!”
看着薛梅的心电图波动越来越小,余月和余星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
余松柏看着医生手上的电击器,像是鱼刺吞进了喉咙,却没有米饭能让他咽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他一个人蹲在角落默默地数着。
他太心疼他的薛梅,但他无能为力。
他不能面对这个现实,他甚至都不敢走到薛梅的身边看看她一眼。他心疼她,明明这么讨厌医院,却还得这讨厌的地方受尽折磨。
他在门外看着人群来来往往,想到大家都在正在经历着生离死别,有些难过。
4
余松柏蹲在急救室的门外,裤子上的金属纽扣摩擦着雪白的墙壁,发出呲呲的声音。屋内的空调冷气一丝丝吹出来,吹得人脊背发凉。
冷气愈吹愈强,余松柏有些忍受不住这股凉意了,一把老骨头了,经不住折腾了。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这时,门突然开了。
薛梅拧开了把手,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冷气还在不断地吹向她的身体,她双手环抱着自己的身体,一步一步踏出了门槛。
“老头子。”
薛梅终于把双手从身体上移开,伸向了余松柏。
薛梅一双赤脚重重地走在地上,仿佛整个身体的重量都落在了两只脚板上。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着“咚咚”的脚步声。
“老头子,真好,能够再见到你。”薛梅的声音里带着幸福的情感,伸出的手好像马上就要随着身体倒下。
余松柏毫不犹豫的接住了薛梅。
薛梅看着抱着他的余松柏,感觉回到了自己的十七岁。
十七岁的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家里穷,嘴却馋得很。每次干完活,趁着全村人回家忙活晚饭的时候,她就跑去别人家的果园里偷桃子。她脑瓜子灵光,每次只偷摘一个,这样果园的主人就不会发现桃子变少了。
这次,到了黄昏,她又偷偷潜进了果园。刚爬到树上,还没来得及剪断桃枝。就听到入口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松柏啊,听说你喜欢吃桃子,舅舅这里一大片果园,全都是桃子,你想吃多少就摘多少。”是果园主人的声音。薛梅一声不吭地蹲在树干上,看着这两个人朝着自己走来,心里紧张得发麻。
“舅舅,我自己来就行了。您回去陪舅妈做饭吧,我记得路。”余松柏在离薛梅还有四棵树远时,站定到了舅舅的面前。
看着果园主人远去的背影,薛梅松了一口气。
“下来吧。”余松柏老早就发现了树上的薛梅,小姑娘蹲得腿都在发抖,却还在坚持。余松柏觉得这个小姑娘有点儿意思,决定会会她。
薛梅才发现自己暴露了。只是手里这个桃子仍旧长在树上,她不甘心。既然已经被发现了,总不能白来一趟。
薛梅用力一拉,桃子脱落了。但她的身体也随着桃子一起,重心不稳,从树上掉了下来。
余松柏见状马上跑向前,伸手接住了这个要吃不要命的傻妞。
还挺重,也是,这么爱吃,体重又怎会轻呢?
薛梅看着眉头紧锁的余松柏,像极了那时的他。她的老头子,还是那么的英俊。
“心跳有了!”好像有很多人围在她身边吵吵闹闹,薛梅的耳朵都快震聋了。
“妈!你终于睁开眼了!”余星一把握住薛梅的手指,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干的泪。
5
薛梅刚刚睁开眼,床边站满了戴眼镜的白大褂,余森,余星,余月都来了。
“你可吓死我们了!以后再也别单独一个人行动了知道吗!”
薛梅心想,我哪是一个人,你爸还在我身边呢,这次要不是他,我可能就在厕所断气了。
薛梅环顾着周围,睁大眼睛一个个人数着,医生加家人一共十个人。可是,老头子怎么不在呢?也许是为了救我费了太多力气,现在在家呼呼睡大觉呢。
薛梅嚷嚷着要回家。刚从阎王面前拉回来的人,怎么能放她回家呢。医生和子女自然是不能同意的,薛梅精力有限,只好作罢。
薛梅的身体经过许多天的调理,好得差不多了。她百无聊赖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房间里的其他病友都是年轻人,薛梅和他们聊不到一起。
“咚咚咚——”门外传来敲门声,还没等薛梅透过玻璃窗看清楚是谁,余松柏就推门进来了。
余松柏提着一个红色的保温桶,穿着一件白背心走了进来。薛梅记得这个保温桶,是上次余松柏生病时,自己特意去超市买的。这件白背心她记得也很是清楚,结婚那天他穿的就是这件。
余松柏看起来精神很好,应该是在家休息了这么多天的成果吧。薛梅想想有些生气,这么多天了,余松柏居然到今天才来看她。
她决定先不搭理他。
余松柏打开保温桶的盖子,桶里浓郁的鸡汤味飘满了整个屋子,飘到了薛梅的鼻子里。
薛梅这个小馋猫怎么可能经受得住这种诱惑。她忍不住瞄了一眼,余松柏用嘴吹了吹鸡汤,试了一下汤的温度,然后把舀汤的勺递到她的嘴边。
薛梅有些感动,他还是像以前一样细心。
她眉头一挑,突然心生一计,想要捉弄一下他。
她紧闭着嘴巴,无论余松柏怎么拿鸡汤诱惑她,她也不喝。
余松柏拿她没有办法,看着桶里发散出来的白气越来越少,汤马上就要凉了,无奈之下,余松柏一闷头,一吸气,一股脑把鸡汤全喝了。
薛梅见此情形,伸手拦都没拦住,余松柏动作太快了。
这下可好,不管余松柏怎么和她搭话,怎么哄她,都不好使了。他只好悻悻地提着保温桶,走出了病房。
薛梅一个人在病房里生闷气,连余森来了都没发觉。
“妈,今天感觉好些了吗?”余森一边放下手中的水果,一边扶着薛梅坐了起来。
“本来好了,被气得又要倒了!”薛梅忿忿地说。
余森打算把苹果皮削成一长串,最近为了讨老婆欢心,正在努力练这个。
“谁敢气您呐?”这把水果刀太锋利了,稍一用力,苹果皮就夭折在手指间了。下次得换一把,余森这么想着。
“还不是你爸。”剩下的苹果皮“啪”的一声落在地上,余森停住了手上的动作,怔了半晌才把早已削好的苹果递给薛梅。
薛梅张开上颚用力的咬着这无辜的苹果,果肉一块一块的被剥落。
余森看着她,没有说话,径直走向了医生办公室。
“医生,我妈的病情怎么样了?”余森有些担忧地问道。
戴眼镜的医生从桌上堆成山的文件中翻翻找找,花了些时间才找到薛梅的病情档案袋。
“身体没什么问题,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医生推了推滑落至鼻梁的金属眼镜,指着CT片说。
余森嘟了嘟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拿着档案袋出了门。
6
医院的饭菜可真是太难吃了。
薛梅坐在病床上,用筷子扒拉着盘子里的青豆,她受够了这种没有调味料的食物。
反正医生说过几天也能出院了,那现在出院和过几天再出院差别应该不大。薛梅立马从床上爬起来,在病号服外面穿上了一件外套,准备偷溜出院。
她好不容易逃过了护士的监控,藏在了医院大门附近的花园里,打算趁保安不注意伺机溜走。
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保安的一举一动时,一双手直接掠过她的肩膀掳走了她。
“是想吃这家的红烧肘子了吧?”招牌上写着的“卢记菜馆”映入眼帘。
其实来之前薛梅还在生余松柏的气,只是这么久不见他,还挺想他的。再者说,看在他们能心灵相通,带她来吃这家最爱的红烧肘子,她也就大人不计小人过了。
薛梅想到马上就能吃到肘子,口水都快要流到地上了。她迫不及待地推开门,找到一个二人位的桌子立马入座,叫过服务员,然后就坐等红烧肘子上桌啦。
余松柏看着薛梅吃得这么欢的样子,也不好意思再动一下筷子。以至于桌上只剩半个肘子的时候,余松柏的碗筷还是洁净如新。
随着饭点的临近,餐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如果不是在外面摆了几个小板凳的话,现在的餐厅只怕是人满为患了。
小店面人一多就容易引起混乱,不是进来的客人碰掉了另一位客人的碗筷,就是碰倒了对方的饮料。
“服务员!这边换双筷子!”一个粗壮大汉催促道。
饭店拢共就两个服务员,一个还在厨房帮忙后勤,大堂里唯一的一个服务员必须得手脚麻利,才能忙活得过来这十几桌生意。
服务员瞟了一眼整个餐厅,发现薛梅这一桌还有一副干净还未开封的碗筷。想着既然这桌这副碗筷没有人用,那就救救急,那位大汉看上去不好惹的样子。
“你干嘛!”服务员刚拿起碗筷准备离开,手却被薛梅一把按住。
“不好意思,我看您这桌没人用这副碗筷,就想着......”服务员有些慌张,显然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
“你没看到这里有人吗?”薛梅松开按住服务员的那只手,取回那副未开封的碗筷小心翼翼地放在余松柏的面前。
服务员也许是被薛梅的气场吓到了,捏着工作服说了数声对不起,慌乱跑走。
7
“妈!你怎么又一个人偷偷跑出来了!”接到电话的余森匆忙地从公司赶过来。
服务员道歉的时候,注意到了薛梅外套里的病号服,害怕这个病人在自己工作的地方惹出麻烦,转头就去休息室拨了医院的热线。
余森赶到的时候,薛梅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她看看余森,又看看所剩无几盘子里的肘子,有些不好意思。
余森有些生气,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惨痛吗,怎么自己的母亲就是不长记性呢。
他走过去,一把把薛梅从椅子上扶起来丢到自己的车上。他想要痛骂薛梅一顿,又想到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吃点东西还得被自己的儿子骂,她心里也不好受。
薛梅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余森刚刚的语气确实有些严重。
余森看着后视镜里的薛梅,因为自己的突然闯入,嘴巴上的肘子油还没能擦干净。他取了几张餐巾纸,递给薛梅。
“妈,说了多少次了,以后不要单独一个人偷跑出来了。我不是凶你,我是为了你好啊。”余森语重心长地看着薛梅说。
“我不是一个人。我跟你爸一起。”薛梅低下头一个人嘟囔。
余森看着她这种硬气的模样,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
他发动引擎,打开导航,开往下一个目的地。
薛梅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有些害怕。但自己的儿子还在身边,她又心安了一点。
“医生,麻烦您看一下我妈。”余森带她来到这个密闭的小屋子,灯火通明,可感觉少了一些人情味。
医生慢慢靠近薛梅,她左眼的晕眩感还没消失,这束光又射向她的右眼。
“病人有什么症状?”医生收起小手电筒,双手插入上衣口袋。
“她总说我爸和她在一起,但是......”余森有些犹豫。
“我爸一年前就去世了。”
医生望向面前这个还在四处观望的老太太,似乎丝毫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
他见过太多这种状况了。老头,老太太过了一辈子,谁先走了,谁都不好过。所以,留下的那个总是用这种方法来麻痹自己,催眠自己,让自己相信对方还留在这个世界上,留在自己身边。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用笔在上面写着什么,然后抬起头。
“回家收拾一下行李,就来办理入院吧。”
纸张抬头的养心精神病院被他的墨水浸染得有些模糊。
8
余森回到薛梅所住的房间,把行李都打包收拾好了,准备向院长道谢,谢谢院长上次及时打电话给他,救了母亲一命。
“老薛回来了啊!什么时候再一起打麻将啊?”看到薛梅的房间亮着灯,养老院里朱莉,胡叶,常歌这三个老姐妹就大声嚷嚷着为薛梅接风。
薛梅趴在窗户冲着她们直笑,“不行,马上就要吃晚饭了,我得回家给我家老余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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