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叛 2018年3月29日 16:25
关注

我将何以贺你,以眼泪,以沉默

阅读量 113723 次

小时候看电影版的《青蛇》,看到白素贞终于变成了人,却又被自己引来的水淹死了,觉得这是个悲剧,又极端的讽刺。

 

悲剧就悲在相爱的人不能好好相爱,非要有法海这样的人来拆散。讽刺的是,这些人最后之所以悲惨,只是因为贪婪。

 

在《青蛇》里,白素贞不珍惜自己的千年修行,非要做人,羡慕人的好,简直就是不作死就不会死。法海不好好做人,非要成佛,最后害人害己。许仙做人就做人吧,爱了白蛇,还喜欢青蛇,太贪婪,就都得不到。

 

如果一开始就珍惜自己已经拥有的,修行的好好修行,做人的好好做人,谈恋爱的好好谈恋爱,就不会有悲剧了。

 

但人世间的事情,十之八九是无法尽人意的。就是有一些人,不管情愿不情愿,天生就是要折腾的命,无法按部就班的过好一生,比如我的小学同学恶人舒。

 

02

 

恶人舒原名舒子敬,算是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小伙伴。也是第一次跟我有过生死之交的小伙伴。

 

说是生死之交,其实有些夸张,因为那时候我们还年少,初生牛犊不怕虎,无知者无畏,根本不知道我们曾经离死亡那么近。

 

那时候我还在农村,周末无所事事,就和舒子敬一起去河里捉鱼。我们带好了捕鱼用的小鱼网和装鱼的瓶子,结果到了河边才发现,河道已经干枯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地球变暖,环境恶化的最初征兆。在那以前,一到夏天,离我家不远的小河总是会涨水,你只需要拿个木棍戳在水里,上流的鱼顺流而下的时候撞上木棍后就会弹到岸边,你就可以捡起来拿回家让妈妈做炸鱼给你吃了。有时候还能遇上上流瓜田里冲下来的新鲜的西瓜,直接就可以砸开吃了。

 

从河道干枯那一年开始,雨水就再也没有充沛过。但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当时我和舒子敬只是郁闷没法抓鱼了,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这种反常的现象是大自然生病了。不过好在河道还是湿润的,大石头下面还有螃蟹,有些聚了水的浅滩上还有虾。

 

我们沿着河道走,一边走一边看哪些石头下面藏了螃蟹,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个深潭旁边。河道断流了,但潭水还是很深,过去因为河水湍急,我们根本到不到潭边,这次到了潭边,我们就想好好的玩一会儿。

 

这个深潭,有无数个关于死人的故事,反正都是大人拿来吓唬小孩的。有人说水底下有妖怪,在这里洗澡会被抓住脚。也有人说水底下有吃人的水草,溺水的人都是被水草缠住了。还有人说水底下有一条大鱼,人到了这里会被整个吞进去。

 

我小时候很怕这些故事,所以到了潭边也只是远远的玩,根本没想过要下去洗澡,毕竟不管大人编造的故事是真是假,潭里确实淹死过人。死过人的地方,总是不那么吉利。

 

舒子敬比我胆子大一些,但他也不敢下水,他只是在潭边的草丛里拨拉,说草丛里的花开得好看,想采回去放在家里的花盆里养着。

 

岸边的那些草丛有半米深,舒子敬扒拉了半天才找到一朵鲜艳夺目的花,他叫我一起去采,我寻思反正也不下水,采一些漂亮的花,回家妈妈可能还会表扬我,晚上可能还会烙我最爱吃的薄饼奖励我。

 

结果刚到他身边找到一朵花,还没等我弯腰去拔,就听到舒子敬嘀咕了一句,小心你脚边有蛇。

 

我童年生活的那个地方,经常可以看到蛇,有时候睡午觉醒来,会发现蛇就在你枕头边跟你一起睡觉。只是那些蛇都是无毒的,虽然是冷血动物,但只要不接触到肉体,我也不是特别害怕。

 

不过我只是不怕蛇而已,并不敢去抓蛇。而舒子敬则是一个让蛇害怕的存在,他亲手抓过很多蛇,或者拔了牙抽了信子放在女生的文具盒里吓唬女生,或者放在拖拉机的烟筒里看蛇被熏黑了飞上天。

 

反正都是些无聊的恶作剧,最过分的是有次他把活蛇放在了一个女生的帽子里,蛇不安分,顺着帽子爬到了女生的脖子里,那个女生被吓得住了院,舒子敬家里陪了人家好多钱,但他乐此不彼。

 

所以当他说我脚边有蛇的时候,我觉得是恶作剧,立刻回击道:“你脚边才有,你看,又粗又大”

 

他笑了,头也不回的说:“你脚边那条是金色的蛇,还是毒舌,小心了,被咬一口你就别想娶媳妇了。”

 

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我已经拔下了那颗漂亮的花。后来读了一些武侠小说我才知道,但凡色彩艳丽的植物旁边,一定有毒虫猛兽守护。

 

当时年纪小,根本没想太多,等到我拔了花要转身的时候,才发现脚边的草在动。我凑近了一看,妈呀,真的有一条手臂粗的蛇,在围着我的脚盘圈,眼看已经盘了第一圈,过不了多久我就会被它死死缠住。

 

说时迟,那时快。

 

我大叫一声:“真的有蛇”,然后就从蛇盘的圈里跳了出去,跳下去就是干涸的河道,我不敢停留,一口气跑出二十多米。

 

也幸好及时发现了蛇,我反应也快,没被它咬到。当然也可能它的饮食习惯是先缠死了猎物再下口,所以没缠死之前,它对我大意了点。

 

我跳下来的时候,舒子敬也跳了下来,他见多识广胆子大,但毕竟还是个孩子,我叫的那么大声,他也怕了,就跟着我跑。

 

跑出二十多米后,我们回头看,那条蛇居然追了上来。过去我们也见过蛇,蛇都是躲着人的,只要看到人,它们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是这一次,这个三角头,眼冒金光的大蛇,居然昂起头,盘旋着,快速的追赶着我们。好像已经把我们当做它冬眠的食物了。

 

关键时刻,还是舒子敬反应快,他追上我后,抓着我的手就跑到了对岸。在河道里跑,蛇很容易追上我们。但是到了河岸上,蛇不会跳高,就慢了我们一大截。

 

按照我的打算,一口气跑回家就好了。但是舒子敬却觉得,这个蛇欺负我们是小孩,没咬到我们还追我们,简直欺人太甚,他要报复。

 

距离远了,恐惧就小了,舒子敬说要回击,我就跟着他冲追我们的蛇扔石头。人类比动物高级的地方就在于人类会使用工具。

 

我们没有毒牙,我们可能也跑得不快,但是我们可以运用一切工具。蛇可能也被我们的反击弄懵了,在我们扔了几块石头后,它停了下来,一边不怀好意的看着我们,一边吐信。

 

它可能觉得,局势陷入胶着状态了,它一时攻不到河岸上来,我们一时也瞄不准它,扔到河道里的石头也伤不到它。它可能打算等我们扔累了继续追我们,或者是在找我们的弱点和空档,好一击毙命。

 

 

03

 

就在我愣神想该怎么办的时候,舒子敬抱起一块大石头冲向了河道,在离蛇只剩下两米的时候他用尽全力把石头扔了过去,不偏不倚,石头正砸在蛇头上。

 

蛇受了伤,但没有死,为了挣脱头上的石头,它死命的扭曲挣扎。现在回想起了不觉得可怕,当时我真的是觉得舒子敬牛逼,万一一个不准没砸到蛇,蛇扑上来咬他,他可能就躲不过去了。

 

趁着蛇被压住了头动弹不得,我们就搬着石头往压着蛇头的那块大石头上砸,一直砸到蛇彻底不动了,我们也累了,满头大汗,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

 

那是我第一次面对生死,而且不是一个人面对,那种同生共死的感觉,我很多年后才体会到。当时内心还是带着恐惧,迟迟不敢掀开那块压着蛇头的石头,怕蛇只是装死,怕它突然跳起来咬我们一口。

 

最后还是舒子敬用我们本来拿来抓鱼的渔网的杆子,捅开了那块石头,看着被砸得稀烂的蛇头,我们才算是松了口气。

 

那条蛇是我见过的最大的蛇了,后来在衡山也见过一条那么大的,手臂粗,近两米长。比这更大的蛇,我都是在动物园看到的,或者就是电视里,水漫金山的白蛇。

 

我们杀了大蛇后,就耀武扬威的挑起蛇尸往家里走。半路上遇到另外一个同学,那个同学家里穷一些。我和舒子敬周末都是聚在一起玩耍,扑鱼捉虾也是嬉戏。那个同学则是为了温饱。

 

他家里有五个孩子,太穷了,每个孩子都吃不饱,他就只能经常出来偷东西吃,或者偷人家一个红薯,或者掰人家一穗玉米。见到我们挑着大蛇后,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么大的蛇,够我们三个大吃一顿了。”

 

在遇见他之前,我们压根没想过,蛇可以吃。我们吃过螃蟹和虾,甚至吃过青蛙的大腿和蝎子,但是蛇,我们过去都觉得很恶心的。

 

“蛇肉非常好吃,真的不骗你们,我吃过的最好吃的肉就是蛇肉了,比牛肉鸡肉猪肉羊肉好吃一万倍!”那个同学流着口水说道。

 

“那比鸽子肉呢?”舒子敬半信半疑的问道。

 

“我爷爷养的鸽子原来是被你偷吃了!!!!”我无意间发现了个惊天秘闻。

 

“肯定比鸽子肉好吃,不信我们现在就烤来吃!”那个同学已经急不可耐,完全忽略了我说的话。

 

“蛇是我们捉的,烤蛇的话,烤好了我来分肉,你负责找柴草。”舒子敬同意,而我还在想回家了要不要告诉爷爷他那些鸽子的下落。

 

 

04

 

半路遇到的同学,抱来了一堆玉米杆,然后把蛇扔了进去,可惜火刚燃起来就被蛇扑灭了。它虽然没了头,但身体还能动,神经都还活着。

 

我已经懒得管他们了,虽然折腾了半天我也饿了,但对蛇的恶心还是远远大过对吃蛇肉的好奇心的。而且我很担心,这种眼看就是有剧毒的饿蛇,就这么烤了吃,不会中毒吗?

 

如果没被蛇缠死、咬死,最后却因为吃了蛇肉被毒死了,那也太乌龙了。我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他们俩已经搬了一座小山那么高的一堆玉米杆。

 

然后继续点火,扔蛇。这一次,面对熊熊大火,蛇神经再多也无能为力了。不过我们三个谁也没有因此而开心起来,因为火势太大,附近的草木也被点燃了,为了避免引发火灾,我们只好拿脚踩火,忙得手脚并用,才算是把大火控制在一个小的范围内燃烧。

 

因为燃料太多,等到大火燃尽的时候,我们已经找不到蛇了。可能被烧成灰了,也可能自己跑掉了?因为猫据说都要九条命,蛇比猫厉害多了。

 

很多年后看《白蛇传》,看《新白娘子传奇》,看李碧华的《青蛇》,我总会忍不住想,当年我杀死的那条蛇,是不是白蛇或者青蛇的化身,它来找我,不是要加害我,而是要续前缘?

 

05

 

共除大蛇之后,舒子敬跟我的关系更近了一步,不仅仅在周末,平时在学校也形影不离了。这导致我也变成了女孩子们讨厌的男生。

 

过去因为学习好,老师喜欢,周围的女同学也都很喜欢围在我身边。有了舒子敬的陪伴之后,就好像在我和同学身边凭空架起了一道围墙,大家都对我敬而远之。不过好在很快就到了期末,大家忙着考试,也顾不上处理这些微妙复杂的同学关系。

 

到了暑假的时候,我和舒子敬又一起玩了一个假期。现在还蛮怀念那时候的日常的,天还不亮,舒子敬就跑到我家来叫我起床了。

 

我起来后,随便吃点馒头喝点冰粥,就跟他一起去抓野兔和野鸡,那时候林子也多,野鸡、野兔、黄鼠狼,漫山遍野都是。那时候我最讨厌黄鼠狼,偶尔抓兔子的时候不小心遇上它,它放的屁能让我恶心一星期。

 

但是很多年后,林子没了,野鸡野兔也没有了,江河断流,野鸭也没了。有次在回故乡的路上遇到一只黄鼠狼,我第一次觉得它没那么讨厌,甚至萌生出一种亲切感,像回到了童年。

 

我们随身带了杀伤力蛮强的弹弓,有时候也能打下一些野味,不过更多的时候是一无所获,追在兔子或者野鸡后面瞎跑一天。但那也很开心了,我现在跑步快,打篮球弹跳能力强,就得益于那时候天天追野鸡野兔。

 

我们中午一般都不回去吃饭,他喜欢随身带个锅盔,我喜欢在兜里揣两个妈妈煮熟放凉的茶叶蛋,我们吃着自己带的干粮,喝着山野边的泉水,就着野枣或者山梨,虽然吃得乱七八糟,但却从未产生过肠胃不适。反而是现在,喝着过滤了无数次的水,吃着精心做的菜肴,肠胃却动不动就出炎症。也不知道是我们身子变弱了,还是这些食物变脏了。

 

等到天色渐晚,我们才回家,但只是回家吃顿晚饭,马上就又出来碰面了。出来的时候都会拿个手电筒和镊子,腰上还会挂两个大瓶子。

 

我们拿着手电筒沿着村子里长长的街道走,看到墙壁上有出来纳凉的蝎子,就拿电筒开强光照得它不敢动弹,然后拿镊子夹起了放在左边的大瓶子里。等走到村头的小树林的时候,就在树根周围找还没有蜕皮的知了,如果有,就捡起来放在右边的瓶子里。虽然白天可能折腾得一无所获,但晚上每次我们都是满载而归。

 

知了皮和蝎子卖给镇上的药店,一个夏天我和舒子敬能赚几百块钱,那时候的几百块,可以够我们买两辆自行车了。因为初中是在镇上读,假期结束一开学,我们就得有去镇上的交通工具。自己能够赚钱去买,比让爸妈买畅快多了。

 

不过赚了钱之后我们还是交给了爸妈,让爸妈帮我们买了。因为那时候,实在太小了。小到给我们一大笔钱,也不知道怎么花,更不知道我们自己去买的自行车靠不靠谱。

 

06

 

到了初中,我因为成绩好,进了校纪严明,升学率高的一中。舒子敬成绩差,去了全是打架早恋混日子的二中。因为学校严禁外人出入,我和舒子敬见面的机会很少,只能每周放学的时候,跟他一起骑自行车回家。

 

因为过上了完全不同的生活,我每天学习学习学习,面对的全是卷子单词和公式,他每天面对的都是高年级同学的欺压,低年级同学的挑衅,同年级女生刚刚发育好的身体的诱惑。我们完全没话聊了。

 

但我们打内心深处,还是觉得对方是最好的朋友,尽管彼此生活变得不一样的,可是这不能改变我们的友谊。有时候舒子敬会提议跟我比赛自行车,输了的人要请吃水果刨冰。每一次都是我输,但每次我都特别开心,因为我觉得这个比赛是维系我们友谊的唯一纽带了。舒子敬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彼此半天不说话,也不会尴尬。但如果哪天舒子敬不想跟我比赛了,我们的友谊可能就完蛋了。

 

那时候我没有朋友,新学校的同学都很虚伪,大家都戴着面具防着彼此,都做出一副好好学习的好学生模样。背后可能把老师骂得要死,但是见到老师马上就能笑成一朵花。我觉得我只有在成绩上和他们是一类人,除此之外,我其他地方都更适合跟舒子敬在一起。也许在别人眼里他一无是处,但起码,他对我是真诚的。

 

恶人舒这个名号,就来源于舒子敬的初中生涯。他刚到学校,因为我行我素,惹到了高年级同学,有天放学后,他被一群人堵在厕所,打得遍体鳞伤。

 

伤好之后,他纠集一帮同年级的哥们,把打过他的那些人,一个个折磨得生不如死,要么转学,要么退学。只过了一个学期,他就成为了我们那个小镇所有年轻人中的老大。

 

他学会了抽烟,留长发,身边还总是跟着一群一看就不是正经人的小弟。他交了女朋友,据说还把人肚子搞大堕了胎。

 

有一次周末放学我去找他一起回家,亲眼看到他让他的小弟把一个同年级的学生按在墙上,他拿着手里的防风打火机,烧到红透后,毫不犹豫的按到了那个学生脸上。

 

学生的尖叫,小弟们的口哨,几个看热闹的女孩的叫好,和被烫熟后类似猪肉味道的香味,向我铺面而来。

 

我在人群中喊了一声:“舒子敬。”

 

也许是我的声音太突兀,也许是很久没有人敢直呼他的名字了,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在人群中看向我,冷酷的表情上突然有了一丝笑意。

 

但这笑意并没有维持多久,他马上意识到,他现在在敬哥,是敬爷。老大得有老大的样子。于是他挥挥手,让众人散去了。

 

众人走后,他才向我走来。

 

我说:“走啊,回家去。你自行车呢?”

 

舒子敬慢悠悠的从怀里摸出一盒烟,熟练的点燃,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的吐出了一个烟圈,烟圈快飘散的时候,他才吐出了两个字:“卖了。”

 

我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接着问:“那你怎么回家。我载你,还是你载我?”

 

舒子敬笑了,指了指远处饭店门口一辆高把的崭新的摩托车说:“我买了摩托车,不过我这周不回家了,你要是想兜风,我带你去兜风,要是想学骑摩托,我教你。”

 

07

 

我没有让他教我骑摩托,也没有让他载我去兜风。我自己骑自行车回家了,路上我在想,我是不是失去了最后一个朋友?尽管我跟他道别的时候,他在我身后喊,以后遇到事情记得找他,要是有人敢欺负我,就报上他的名号。

 

他的名号确实管用,因为他骑摩托车到学校门口找过我一次,导致我在一中后来的日子里,所有人见到我,都像小学快结束时那样对我退避三舍。我能听到他们在背后指指点点的说:“那是恶人舒的好朋友,离他远一点,不然可能会被打死。”

 

小学的时候,听到的还没这么夸张,最多也就是:“舒子敬又去抓蛇了,这次还是跟他一起去的,你离他远点,不然说不定你往口袋里摸糖的时候就会摸到一条蛇。”

 

他变成了真正的恶人,从人见人厌恶,变成了人见人怕。甚至连别人口中的他最好的朋友我,都觉得他有些陌生和可怕了。

 

初二的第二个学期,他到一中找我,还一本我之前借给他的书,他说他打算退学去外面闯荡了,没时间看书了。

 

那天刚好有一场数学考试,我准备的不太充分,心里一着急,对他就有些心不在焉,拿到书随便跟他说了几句话就回教室了。

 

后来回想起了,才明白,那天他是来跟我道别的,他那天凝重的神情,其实是想让我帮他拿个主意,结果我根本没有把他的事情当事情,他也就铁了心出去了。

 

再后来,他就消失在了我的生命里,直到我退学后,我妈跟我聊起他,聊起他的爸妈。我才知道,他变坏不仅仅是因为进了二中,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爸妈离婚了。

 

家庭对未成年人的影响太大了,爸妈觉得孩子在学校好好上学就没事了,却不知道他们的一言一行都在左右着孩子的世界。家和万事兴,家破万事毁。爸妈离婚后分别再娶,于是舒子敬就再也没回家了。不是不想回,是无家可归。

 

很多年后回想起他来,我觉得其实他最初所有的恶作剧,都不过是想引起别人对他的注意。在家里,他被爸妈忽视,他不想在学校的时候,也被忽视。

 

他那时候的口头禅:“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讲出来让我开心一下”,看似自私自利,其实只是他给自己戴的面具。

 

后来看《盗墓笔记》,看到张起灵和吴邪的感情,我总是忍不住会想起恶人舒,他是我生命里第一个好朋友。就像吴邪生命里的张起灵。

 

后来看《在路上》,看到里面的迪安,我也会想起恶人舒。恶人舒后来的结局,也和迪安差不多,就在我写这篇文章的前几天,他回到了我们那个小村庄。

 

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年轻美貌的女人和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他成家立业了,他身上的纹身和刀疤间接的诉说着他外出闯荡这些年受过的苦,但无论如何,他是浪子回头,长大成人了。

 

在他回到故乡之前,我一直担心他会客死他乡,像我邻居家跑长途运输的儿子一样,在半夜困到极致的时候,不慎开出了车道,坠入悬崖,尸骨无存。

 

他的平安归来,对于我来说无疑是一种福音。但真正面对面坐到一起了,我却发现我们已经变得无比陌生了。我无法把眼前那个世故的男人,和年少时真诚乐观勇敢的舒子敬联系在一起。

 

或许这就是时间的可怕之处吧,同一个人,时过境迁之后,可以变成完全陌生的另外一个人。所有美好的情感,只能封锁在,停留在回忆里。

 

再美好的曾经,都抵不过现实的轻轻一击。就像拜伦的那首诗:如果我们再相见,事隔经年,我将何以贺你,以眼泪,以沉默。

 

 

本文版权归 马叛 所有,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

评论 收藏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