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国丨西梁遗梦 若有来生
阅读量 4077 次我叫凝,复姓若羌,但是自从阿娘过世之后,便再无人如此唤过我了,他们都喊我“陛下”。
我是这西梁一境的王,掌一方之百姓,坐拥无上的荣华尊崇。西梁乃一女国,世代只出红妆,偶有男儿出世,皆不过三岁便夭。如此,也有好处,我的国民团结友善,鲜少纷争,我也便乐得悠闲自在。
这天,听宫娥们说无忧林的忘忧花开了,十分美丽,我闲来无事便牵着我的鹿儿偷溜出宫想去瞧瞧。昨天刚下完一场雨,无忧林被冲洗地格外干净,空气中笼着一股凛冽的味道,很是好闻。我在林中走着,忽然看见路边的草丛里躺着一个人,可是吓了我一跳。 上前仔细瞧了瞧,居然是个成年男子,他紧闭着双眼躺在地上,像是睡熟了一般,光洁的额头上没有一根毛发,眉头微微蹙着,英挺的鼻子闪着微微的呼吸,两片略欠血色的唇上还沾着颗露珠……
他长得可真好看啊,比国师妈妈画册上的男子还要英俊许多,我盯着瞧了半晌,总觉得瞧不够似的,竟也忘了叫醒他。不多时,他眉头微微松动,细长的眼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就仿佛这雨后的无忧林,一尘不染,只一眼便叫人晃了心神。
他睁眼看见我,慌忙坐了起来,继而托起散落在一旁的帽冠,恭敬地佩戴好,这才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施主……”
“你是何人?为何睡在这无忧林中?你是男人吗?你从何处来?”我见他礼数周全,讲话出声慢条斯理,实在磨人,便急急抛出一堆疑问。哪知他愣了一愣,再次整理衣冠,合十行礼,这才开口:
“阿弥陀佛,贫僧乃是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取经的和尚,路经此地,遇巨浪袭船,和徒弟们失散,这才落入此地,施主可知,那西梁女国应如何走?”
“你要去西梁女国?”不知为何,我竟心中暗暗生喜。
“正是,贫僧往西天而去,需经西梁。”
我盯着他又瞧了两眼,按捺着心下的欢喜:“见你生得这般好看,我便告诉你罢,要去西梁女国,你只需往前出这无忧林,再沿河直行十里地,便是了。”
“如此,便多谢施主了。”
“不谢!那你快些赶路吧,我先走啦,再见!”许是不想让他看见我眼角藏不住的笑意,或是想快些回宫静待他的到来,不等他出声,我便翻身骑上鹿儿疾驰而去,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个忘忧花开的时节,在这清透忘愁的无忧林,我就如此,遇上了让我记挂一生的羁绊。
回宫之后,我望着墙上的花钟,细细掐着时辰,第二日,宫娥终于来报,说有东土大唐的高僧求见。
我穿着繁重考究的朝服,一脸严肃地在百官的朝拜中走上龙座,国师妈妈说,为王者要有王之气势,这样才能让百官臣服,让百姓尊崇。可是当我转身看见他,偌大的宫殿,他恭敬地立于一侧,面若冠玉,目若朗星,在抬首看清我的容貌之后露出的微微惊讶,让他整个人变得生动起来。我突然忘了是在大殿之上,仿佛就回到了前一日无忧林中四目相对那一瞬,
他微惊,我浅笑……
直到殿下传来他的声音,我只瞧见他双唇微启,说着和前一日在林中同样的话,继而呈上他口中所述的通关文牒,我打开,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他的名讳。
“你原本姓陈?”我也不知怎的,一见到他,总讲些略显唐突的话,他倒也无怪,微微欠身:
“贫僧俗家姓陈,因唐王恩认为御弟,赐我唐姓。”
“原来如此。”我小心合上文牒,望着他道:“既是大唐来的高僧,旅途劳顿,不妨先在我国中歇息一些时日,这关文,我稍后差人送来便是。”见他应允道谢,施礼退去,我这才瞧见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人,一个是毛脸雷公嘴的猴子,一个肥头大耳、大腹便便,还有一个浑身蓝色的莽汉,想必就是他口中所说的三个徒弟。
百官散去之后,我吩咐宫娥前去迎阳驿好生照看他们师徒。回寝宫的路上一直在想下回见到他该说些什么话,想了一路也未曾想出半句来。
临近晚膳的时候,宫娥突然急匆匆地跑回来,满脸的焦急,又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陛下,陛下,那大唐的僧人……”
“他怎么了!”
“他,他和他那猪脸的徒弟,误饮了子母河的水,现在大着肚子,要生娃娃啦!”
我闻言一时呆住,继而想到原本温文尔雅的他此刻手足无措的样子,觉得可爱至极,又不免有些担忧:
“那怎么办?”
“陛下不必担心,我已经告知他的大徒弟落胎泉的去处,那猴脸和尚已经去取泉水了。”
“那便好,”但我仍是有些不放心:“我去看看他们罢。”
“陛下,国师特意吩咐了,说怀孕落胎乃是有损功德之事,陛下不宜前去,等他们自行收拾妥帖,再赐些补给之物便可。”
国师妈妈是西梁最为德高望重的人,连阿娘在世的时候都对她恭敬有加,于是我权衡之下,只能乖乖传晚膳,悻悻地扒拉了两口之后便吃不下了哈哈于是我又坐在窗边看着花钟开始数时辰。
到夜里的时候,我实在是心里惦记地紧,坐卧难安,眼看夜凉如水,值守的宫娥也都困乏了,我悄悄放下幔帐,蹑手蹑脚地偷溜出去,直奔迎阳驿。
到了驿馆,只见宽大的客房里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烛火,火苗轻轻颤动,仿佛是在漆黑冰冷的夜里扯开一个小小的缺口,往外吐露着温暖甘甜的气息。他穿戴整齐坐在烛火旁,双手合十,嘴里铮铮有词地念着什么,一旁的三个徒弟早已酣睡,平缓的呼吸声和鼾声衬地这黑夜更加寂静和安稳。我就着烛光看得出神,他却缓缓睁开双眼,见到我的刹那眼里有些微的恍惚,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双眼在烛光下好像变得有温度了些许。
“怎么还未歇息,你在做什么?”我放低声调,看着烛火的影子在他的脸上跳动。
“贫僧昨日误饮了贵国城外子母河里的水,结下珠胎,幸得今日徒儿讨来落胎泉水方结此难,虽说是为了取经大业不得已而落胎,但好歹是一个生命,贫僧于心不忍,故在此念经为其超度。”
我看着他讲到这里脸上现出些许落寞,想到他刚失了身孕,必然心中苦闷,故而心中一闪。
“你反正也睡不着,陪我去个地方吧。”
西梁是个女国,女儿如水,柔和婉转,所以西梁之境也是个水域之地。东面临着子母河,河水生生不息,城南有一汪落胎泉,泉水源源不断。这都是世人皆知皆可去的水域。而西梁的宫城之北,还有一处水域,名曰忘川,乃皇家之地,寻常百姓无法靠近,所以鲜少人知。但虽属皇家,国师妈妈却一直都不允许我靠近,她说那里自先皇起就是禁地,一入忘川,终生苦楚。所以我有时偷跑出宫也只敢在远处望一望,从不敢进前。
今日不知怎的,就突然很想和他一起去看一看。
终于,我和他并肩站在忘川水之上,脚下的水流不疾不徐,就像此刻双手合十双眸紧闭的他一般,水汽从脚下升起,氤氲叆叇,像是缠人的藤蔓,将我们俩一一笼住,眼前除了朦胧水雾中他如晨星般明亮的双眼,其他什么都看不真切,仿佛一切的宫殿荣华,王权富贵都在慢慢变淡,离我远去,最终化为尘埃一点。我不由自主地抬手捏住了他袈裟的一角,他垂眼似是一愣,继而拂手躲开,唤了声“陛下。”
突然,脚下的忘川之水变得翻腾动荡,水浪像是沉睡许久突然惊醒的猛兽一般,一个高过一个。在我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一个巨大的浪花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朝我袭来,然后我便失去了知觉。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令人窒息的海浪向我砸来,但却在即将砸到我的时候消失了,有一块红色的布盖到我的脸上,泛着点点金色的光,我跌入一个柔软的怀抱,我们好像被卷入了海浪之中,巨浪翻腾滚动,但我却感到异常心安。我想我大概是病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的好像找回了一些意识,耳边有微弱的讲话的声音,但是听不真切,眼睛还睁不开,但是能隐约感觉到眼前是一片熟悉的椒红色。 慢慢的,讲话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我听见熟悉的好像是国师妈妈的声音,还有………
男人的声音?
国师妈妈说: “你看了忘川水卸尽之后水底现出的壁画,你就应该明白,万物都有其存在的使命,就像先皇和太祖那样,我的使命是守护阿凝,而她的使命就是守护西梁,只有她在,子母河水才会生生不息,一旦她离去,河水便会干涸,届时西梁便会草木渐枯,万物皆殁。况且,唐玄奘,你也有你的使命,不是嘛?我们都是天选之人,从一临世,有些东西便注定是要舍弃的。”
四下无声,
继而我感觉我的袖口被什么东西捏住了,又飞快地松开。又过了一会儿,我终于能睁开眼睛了,只是有点头痛难忍。突然想到刚才迷迷糊糊听到的声音,我连忙唤过宫娥:
“国师呢?”
“启禀陛下,国师送大唐僧人出城去了。”
城楼上的风可真大啊,我穿着单薄的红衫,任风吹乱我鬓角的碎发,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白衣骑白马,夕阳的余晖洒在子母河上,波光粼粼。我的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化开了一般,弥漫着一股涩涩的腥味,我为了去尽嘴里的腥甜,朝着他大喊了一声:
“唐玄奘,若有来生,娶我可好!”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张口,我的声音像是跌进了无边的暗夜里,没有任何回响。
「 这一年,师傅圆寂,千佛诵经,万佛朝宗。师傅闭上双眼,嘴角带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却是一句没头没尾的 “好。”」
—— 沙僧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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