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那些靠廉价速溶咖啡强撑的午夜和凌晨都变得昂贵了。解了一半的数列和胡萝卜早餐面包的碎屑一起挂在了左边的嘴角，未完成的恋爱是牛肉面里的葱花，还带着亮晶晶的水汽。

我特怀念那路边摊泛着清亮的油花的牛肉面，而那些微微透亮的清晨都是巧克力威化胡萝卜餐包和伊利纯牛奶泛滥的时光。那些夏天和那些廉价的食物，那些人事都乘着风走向沉默着的过往。

 

 

001

 

 

2009年夏天来的稍微晚了一点，这是我和绿豆认识的第十个夏天。

我抱着我的小宠物一只雌性芦花鸡和绿豆见面。傍晚的社区篮球场人声鼎沸，绿豆先是摸摸小母鸡的脑袋，然后它咕噜了一声；然后又摸摸我不怎么柔顺的短发，我瞪了他一眼。他挑挑眉说，凉茶求你帮我追个姑娘，就是你宿舍那个梁优啊。

 

我歪头看看身边的绿豆，绿豆呀，早就不是那个走在我身边还会被人误会是我弟弟的他了，他下巴上也长出了青涩的胡茬。

他喝冰冻矿泉水时滚动的喉结和他拉住我过马路的那只右手，仿佛都在宣布，他长大了。

不过长大真是件不咋地的事情。

 

 

002

 

 

记得七岁和妈妈逛菜市场第一次看到理了一个平头的绿豆在路边摊吃牛肉面，瓷碗很大，绿豆整个脸都埋进了那碗面里，热气熏的他两颊通红。我被那碗能让人变红的面所吸引，挣脱了妈妈的手，抢下绿豆的牛肉面，咕嘟一声喝了一大口面汤，汤里混了几根面。我忘记了当时绿豆的表情，就只记得，那汤真好喝，那面也很美味。

在我印象里，我扮演的角色都应该是强势，勇敢的女超人，绿豆应该是我崇拜者。而什么时候一切都被打乱了。童年里那个有点呆有点笨的男孩开始替我拒绝我不喜欢的表白，帮我搬我搬不动的课桌，借给我接近百分百正确的数学作业抄。然后，他开始整理我不规则的生活，抚平我不安分的情绪，开始跟我讨论身边形形色色的女孩和那些有点含蓄的爱情。

 

 

 

003

 

 

凉茶，我请你吃牛肉面啊。

恩，为了牛肉面和我对你至死不渝的兄弟情深，我帮你。

 

对，我们之间是兄弟情深，只是这兄弟情深在哪个瞬间突然发酵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后来我帮绿豆给梁优送了一个月的早餐，摸清了她的生理期，了解了她的爱好。深夜绿豆发给我的短信内容从晚安变成了告诉梁优不要熬夜，清晨他的叫早电话不是凉茶早饭吃啥，而是记得帮我给梁优送一份早餐。

我那些自以为是的无私在那一瞬间崩塌，原来他真的是不能被别人分享的朋友。而那些自以为远在天边的孤单也在人群中找到了归宿，其实并不是太安静带给我的恐惧，这孤单是每当我发现他的喧闹不是为我时候的失落。本来自以为的勇敢，在失去他的关注作为依靠的瞬间变的那么微不足道，所以咫尺的夜路也变的漫长，所以期待的成长也变成了魔鬼。

他是温柔的海水，我是不停奔跑的列车，那个属于十七岁的夏天像浮云般飘散，让人来不及去悼念。

 

绿豆答应请我吃的牛肉面也一直没兑现，转眼间就是冬天。朔风凛冽数九寒天，绿豆忙着在下了自习后的空教室里弹吉他，而我，在钨丝灯下一个人吃牛肉面。我不敢再器宇轩昂的说，老板来一个十八块的牛大碗儿。因为我知道帮我撇去面里的香菜和葱花，替我解决剩下的拉面和喝不下的牛肉汤的人还没来。

那小店叫兰州牛肉面，冬天生意极好，我被挤在一群人中间，拿起筷子，发现那瓷碗变小了，我已经告别那个可以把整张脸埋在碗里的年纪，辣椒和醋却熏的我鼻头发酸，而眼睛总是最先流汗的地方。嘿，我的绿豆不在我身边了。

 

 

 

 

004

 

 

不过，绿豆可真俗，在这个情歌和校园民谣泛滥的时候，他非要去唱一首《那些花儿》。其实吉他这事儿要想无师自通也真难，我是第一个检验他成果的人。铃声响起，像是电影散场的讯号，那些压抑的克制的做作的神经被一下子解放。五十多号人的教室，只属于我们。扭头向绿豆看去，他的座位靠墙，我的座位靠窗。

小心翼翼地，他拿起藏在桌子下面的木吉他。十二盏荧光灯在发光，教室前的钟表滴滴答答响，而他在磕磕绊绊的弹唱，突然感觉很幸运看到不完美的他，“幸运的是我，曾陪他开放”。他对着我一直弹到灯火阑珊，摸摸琴弦说，走，凉茶去兰州吃牛肉面。

老板两个牛大碗儿加荷包蛋。我们默契到异口同声。

 

 

 

005

 

 

绿豆追梁优算是个长征，我不是个好军师。

我蒙着梁优的眼走到教室听绿豆彩排千万遍的《那些花儿》，当时我特别怕我会难过的哭，所以在动情之前我必须努力的笑，笑的嘴角都僵了他的曲子还没唱完，顺手抄起黑板旁用旧的粉笔朝绿豆的脑袋发射，绿豆往右躲，嘣儿的一声吉他弦断了。

以为这是个特殊的尾音，我一把扯开围在梁优眼前的布条，梁优睁大眼睛看到了满脸笑容的我和一脸狼狈的绿豆。

嘿，我早就知道你喜欢我，吉他练的不错，试着在一起吧。

梁优的性子太豪迈，我有点吃不消。

 

或许，只有我，在得到梁优肯定的答复之后去拥抱绿豆，我举起那双牵我过马路的手，指尖有了一层薄茧，那是他为他第一段感情所付出的热情和执着。五味瓶打翻的那一刻，我知道他匆忙的属于别人了。即使，我真的认为那首歌更适合唱给认识了十年的我们。

 

两周后沉浸在喜悦中的绿豆给我送行，我要去北京的画室准备艺考。践行的不是三鲜水饺，而是兰州的牛肉面。我们没去过兰州，但是却喜欢管那千篇一律的面店叫兰州。至于兰州到底长啥样，或许就是这牛肉面样儿吧。

 

 

 

006

 

 

就是这样，我告别了烦恼的寒假作业和补不完的文化课，告别了阳光穿过粉笔灰所形成的丁达尔现象，告别了速溶咖啡笼罩着的每一个深夜。

从青岛到北京五小时的高铁，大雪，拥挤，二十人一间的寝室，凌晨三点被冷风唤醒，看见染着紫色头发的室友在我床尾抽烟。盖上大衣和棉被，突然想念那龙飞凤舞的数学作业和兰州的牛肉面。

除夕那天，北京像是一座空城，人们都回家了。我在的北京没有堵车，没有拥挤，没有踩着高跟鞋在地铁吵架的女郎。当绿豆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独自干掉一个肯德基全家桶，听到家乡的鞭炮声，他说他一切都好，我说我一切也都好，挂了电话，看着春晚睡着了。被粗糙的素描纸摩擦的小指第二个关节依旧隐隐作痛，这是第一个不在家，没有绿豆的春节。我因为胆小，怕看见绿豆的世界里无法再装的下我这样一个无理取闹的胖子而选择离开，去完成一个我不怎么热爱的梦想。没想到我真的成了青菜界的香菜，月饼界的五仁这种凶残的角色，坚强的在帝都走了一遭。

要离开北京的时候再次经过长途跋涉去南锣鼓巷，买了一对兔子手机壳给绿豆和梁优，宿舍的同学问起我总说是给我男朋友的，我男朋友很高他最爱和我一起去吃牛肉面。两个手机壳一直挤在一堆颜料里，跟着我大连沈阳无锡到处飞。所以我一直没和绿豆见面，他应该还是喜欢一边喝纯牛奶一边努力做那些根本看不懂的解析几何和数列吧。

听说自习课比原来变长了五十分钟，听说在我离开后我的床上被堆满了复习资料，可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回到青岛已经开春，高考在即。我过的比他们都安逸，每天准备三个人的早餐，胡萝卜面包是梁优的，巧克力威化和牛奶是绿豆的。自习课看着梁优和绿豆的背影，突然发觉他们俩真的合二为一了，我就是多出来的那另一个二分之一。那么，三个人的故事就到这里吧，十年的陪伴只是朋友，而十个月的相识却是爱情。嗯，感情真的就这么不讲道理。

 

 

 

 

007

 

 

十八岁的夏天很忙碌，高考志愿填完之后我和绿豆像最默契的拍档，沿着绵长的海岸线，沿着夕阳一直奔跑。或许不久，我们俩就各奔东西，然后忘记彼此，可是，七岁的时候绿豆被我摔坏的那个GAME BOY会替我记得；八岁绿豆那颗被我撞掉的门牙会替我记得；十岁我们一起偷偷买来的漫画书会替我记得；那些我和绿豆一起度过的时光都替我们记得。

 

当我终于来到了兰州。黄河穿城而过，山静水动。当我看到这座属于西北内陆城市的粗犷，感受到干燥的空气和挥之不去的尘埃时，我给绿豆发了条短信，来兰州请你吃一碗牛肉面，一清、二白、三红、四绿、五黄，很正宗。

 

 

下自习后，不见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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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你有没有喜欢过这样一个人，他跟你朝夕相处，最终你是编剧你是导演，却不是配合他长大的女主角。

所以，许下一个约定，不见就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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