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首太温柔的歌
阅读量 77460 次十六岁那年的夏天,我开始了一段被放养的生活,与孤独握手相识。
父母去外地经商,几个月才回来一次。我留在这个城市念高中,被一同留下来的,还有梧花街尽头的那栋老公寓。天气好的时候,我会沿着梧花街,从这头走到那头,然后认识很多同住在这个街区的“江湖朋友”。我们在一起唱歌,一起吃街边的烧烤,一起为了装酷炫而抽烟,一起为了装成熟而穿超短裙和低胸衣。
我每天都把时间填的满满,可当夜晚来临,我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和整条街谜一样的死寂时,又感到落寞无助。
七月,梧花街正式迎来了它的盛夏,阳光毒辣辣地洒在这条街的每一个角落,梧桐树浓密的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地响,我顶着烈日,跑过一个街区去买冰棍,回来的时候热得汗流浃背。我经常一个人坐在老公寓的拐角处,从街的这头看过去,一眼望穿整条街。梧花街的两旁都是些花花草草,还有两排巨大的梧桐树,看上去,有文艺小镇的味道。但这里除了这些花草树木,只剩混乱和颓废,女人们三五成群地打麻将,粗俗的叫骂声响彻整条街,男人露出肥硕的大肚子,慵懒地躺在树荫下的长椅上,大排档的垃圾堆满了整条绿化带,散发阵阵恶臭。
我常常坐在拐角处发呆,我在想,很多年以后我是不是也会变成这样满口粗话的女人,嫁给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有一家自己的小店,过上百无聊赖的生活。想想自己都会觉得后怕。
认识大倰,也是在那一年的盛夏,我躺在夏夜的烦闷躁动里看他鲜活灵动的文字,评论的时候,我写了一句顾城的诗‘我需要,最狂的风,和最静的海’。
他回我‘人生浮沉,百年孤独,莫过如此。’看到那句百年孤独的时候,我十六岁的小心思被打碎了一地。我经常在深夜去看大倰的文,评论然后等待他的回复。这个过程像是亲手植下一棵树,看到他回复的时候,心里的花哔哔剥剥开的艳。我小心翼翼地打下每句给他的话,包括那句‘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看到了他的回复,他说好,然后给了我他的联系方式。我跑下楼去买了两根冰棍,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啃冰棍,把他回给我的话认认真真看了两遍,盛夏的风吹过我脸颊,刻下一道精致的笑容。很久之后,我想我当初极度想要认识大倰,大概只是因为他说过的一句话,直敲心房。
认识大倰一段时间之后,我知道了有关大倰的很多东西,比如我知道他二十二岁,来自南方温柔如水的小城,在一个北方城市念大学,比如我知道他喜欢猫、音乐和文字。我和大倰聊东聊西,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倰知道那么多,他对我讲的,都是我不曾看到过的一个世界。大倰在和我讲这些东西的时候,我总是会发呆,在自己脑海把未来构思的井井有条,对美好未来的向往,伴随着面对高中新生活的小恐慌心理,给我的感觉,就像冬季扑在脸上的湿冷的风,刺骨又温柔。
大倰说他很喜欢孙燕姿的《同类》,那句‘爱收了又给我们都不太完美|梦作了又碎我们有几次机会’听得人心碎。在那个盛夏假期的最后几天,我和梧花街的姐妹们一起去唱歌到凌晨,我唱了那首同类,录下来发给大倰。
大倰说很好听,我甜的像蜜。大倰又分享给我一些别的歌,这些歌成功治好了我那个年纪里患上的失眠。
假期还剩两天的时候,我穿着棉布裙子,坐在公寓的拐角,第一次拒绝了邀请我出去玩的‘好姐妹’们。她们穿浅色的背心,趿拉着人字拖,悻悻而去,身影消失在梧花街的人潮,我看着清晨人来人往的梧花街发呆,拿起手机给大倰发去信息:“假期还剩两天,我上了高中就会很少跟你联系。”
大倰回我:“不要和我联系,把时间多用来看书,充实自己,要当个有素养的姑娘。高中嘛,就是努力学习,努力学习。”
我说:“会的,大倰你也要努力学习。”
大倰回给我一个微笑的表情。
后来我念了高中,我才知道原来好好学习根本不是嘴上说说就行了,理科成绩一塌糊涂的我上课听都听不懂,更别谈学了。高中第一次月考的时候,我的成绩名列倒数,晚上穿过好几个街区,身体灌满了初秋的寒风,回到老公寓,整个小区停电,房间一片漆黑。我终于在这样辽阔旷远的黑夜里哭了出来,我给大倰发信息,告诉他我学习怎么差,还有最近遇到的各种烦心事。那个年纪的少女心,只懂得难过需要被安慰,孤单需要人来陪,所以不顾一切地想倾诉自己的各种想法。
大倰总是很耐心,给我讲好多东西,从他自己,讲到他朋友。在他的高中故事里,他也是匹黑马,年少时有暴戾的性格和不羁的外表。他一点点给我讲他如何在学习上变得更好,最后成功逆袭。
我把他的过往当成一个故事来听,并不知道这对那个年少不谙世事的我有什么影响,但能肯定的是,在之后的学习生涯中,我的确静下了心,不再因为眼前的成绩而焦虑暴躁。
一零年的时候,梧花街的绿化带建修,那些大排档倾倒的垃圾终于被处理,新规划开出的土地上被植满了黄杨。梧花街又迎来了它的夏天,我还是会跑过一整条街去买冰棍,只是我不再挤在人群中抽烟了。我在那个小城的图书馆借了好多书,啃着冰棍,窝在家里看书,看大倰给我推荐的电影。
其实对当下的生活,我从来都没厌倦过。我只是更向往大倰的生活,我觉得我未来一定要像他一样,懂得很多,四处旅游,像个歌声温柔又自由的鸟。我想要的,不过是大倰给我讲的,那个诗与远方。
我正津津有味地咬着冰棍看《送我一匹马》的时候,大倰给我发来一段视频。他告诉我孙燕姿在他那个城市开演唱会,他去了,然后录了她唱《同类》时的一段发给我。我打开看,孙燕姿穿白净的礼群,头上的装饰物像鸟冠,她的声音凄美空灵,下面有人群跟着和。我给大倰发信息,我说:“大倰,等我毕业,我要去你在的城市旅游,然后见你。”
大倰回我:“好!”
十七岁,少女怀春的年纪。但我知道,我对大倰的感觉,绝不是爱。我想见大倰,只是基于一种距离上的神秘感,对大倰产生的强烈好奇心。
一年里,父母回来过两次,每次都是呆两天就又走了。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习惯并且享受一个人活在空房间的那种孤独感,其实即使生活再杂乱不堪,我至少还有大倰,还有那个远在异乡的同类。
一天深夜有人推门进来,我惊醒,发现是母亲,她喝得酩酊大醉,摇摇晃晃,打翻了客厅里的很多东西。我担心又无助,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小声抽泣,然后给大倰发消息,告诉他前因后果。
大倰说:“很多东西她不告诉你,你也感受不到。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对她好点,不要羞于表达爱。”我看完大倰的消息,躲在被窝里哭得更厉害了。
后来,我擦干了眼泪,起身去客厅,看见她一个人蹲在角落里,吐了满地。我把她抱在怀里,没有讲话。之后,我知道了是父亲在外有了别的女人,要和她离婚。由于长期一个人生活,我对完整家庭没有太多的感触,所以并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她,我只是把她抱在怀里,拍拍她的背。之后我给她煮了宵夜,整理好整个客厅,然后扶她去睡。
第二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后来,他们还是没有离婚,回家的次数,从半年一次变成了一月一次。
高二下的时候分科,我喜欢画画,所以选择当一个艺术生。像大倰说的,做自己喜欢的事。
进入高三,梧花街的梧桐叶落满整条街的时候,我的手绘已经好到可以给杂志画插画。
毕业之后,我准备了一次旅行,计划去的地方,有大倰所在的城市。
在去他所在城市的路上,我犹豫了一路,最后还是决定不去找他。有很多事情是不必要做的,就像我对大倰的好奇,不必见面,就像大倰这些年给我的陪伴,我不必亲口道谢。
我站在海边,海风灌满我的素白衬衣,孙燕姿的《同类》在耳机单曲循环,‘云在半空中被微风剪碎|回忆也许美可是正在飞走对不对’。
有些十五岁的小读者发消息给我说,他们很喜欢我的插画,顺带吐槽很多烦心事。我答应在旅途的路上给他们寄明信片,也决定在别人漆黑冰冷的青春里,做一个温暖光明的路灯。
我在旅馆的木质小桌上写明信片,屋子里放的歌是陈奕迅的《不如这样》。台灯柔和的光打在我脸上,我透过镜子看见自己。那一刻,我觉得我是一个极好的姑娘,好的就像,这首太温柔的歌。
猎猎清欢:自由撰稿人,三流作者。会写一点诗。
在生活味十足的堆糖写些和生活看似无关的故事,想做只特立独行的猪。
如果你浏览别的累了,就来看看故事吧。
我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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