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

一人食

阅读量 1786 次

冬青回望,在坦然自若里往身后轻瞥那一眼,在严肃里破败里痛苦里微微一笑,似暖阳化薄冰,似清风拂水的涟漪。原本以为可以走很久,可以往前看着手也不松,滚动的喉结,鼻息的温柔,掠过耳侧,化为垂在身侧不自主钩动了一下的手指。


醉雪宜晚,灯光突然熄灭时突然爆发无法掩饰的咳嗽,干烈痛快,苦涩撕裂,在夜里可以听见心脏快速跳动的声音。


一人食,也要好好吃。



冬青将熏过香的花瓣洒在碗底,将面包一片片放在碟子里,配着黄油加一碗热水,捏着碗喝水食指中指间夹着烟,蒸气的淡雾与烟的青白,美丽甚于眼眸的寂静。末了顺手拿过书架上的本子。

似温柔的琢磨了一会,写:一人食,也要好好吃。

这话他想写给那个人看见,甚多遗憾,夹道里的天很蓝,并未再见着。


当时多他想,若非当时她回头,他可不坠白露夜朽,因为原本不见太阳,便可忍受黑暗。


此时的他正式的挺直腰背坐着,窗户里倾泄的风游过他的衣角与那一排排植物的叶子,他伸出骨节有些许消瘦的手,用手指蹭着墙上植物的叶子,这种感觉有点像他第一次看见她,他在傍晚回来的时候靠着电线杆抽烟,莫名的街道前方堵车,一群人流涌过来,他未来得及掐灭烟就有个女孩子被人流涌过来,她撞在他身上,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胸脯。


冬青愣了一瞬,女孩子并未察觉,她的衣襟上裙摆上,落了他的烟灰。


夜好像在这个情节里完全黑了。

让人心生柔软的触碰,怜惜的风。


有人曾经问他,陈冬青,你烟瘾重吗,总见你烟不离手,却并不见你经常抽。


重也不重,带着总安心点,他答。



不然在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刻要做什么呢,更多的时间是他侧头点完一支烟抽间断的几口,让烟燃完,扔在地上细细的用鞋尖研磨成碎末。


总觉得,时间过的很慢,仿佛粘住的绸密的,好像是抓的住的,冬青不是很喜欢碰女孩子,好像一用力就会碎,碎成风或者呼吸或者墙壁上鲜红的反光。只有宋凛然常说,冬青,你清冷的让女孩子畏惧。


他反讥,宋,那你以为你还能去爱上谁呢。

谁知道呢。


他们第一面在城郊的庙宇里,冬青在跟一个履历非常惊人的僧人喝清茶,时而问几句话,午后冬青携衣出门时看见宋凛然。


那时的宋,五官紧绷,眉目冷肃,旁的人一看就知道在黑渊里,深渊回以凝望着。


冬青路过时坐在青石台阶上的宋问,有烟吗。

冬青的烟,是不离手的。


曾经有人问,单身久了的人会有什么变化。冬青很认真的想了想,在评论区里写,五官会紧绷,眉目冷肃。


点发送才知道那人已经删了问题,答案孤零零的躺着,冬青看了良久也删除而后轻轻的笑了一声。


他养活着甚多的植物,文竹,绿箩,还有冬青这种植物,还有叫不上名字的,有的在绿色的拥簇里冒着几点小小的鲜艳红,隔了几日又自由的掉落在叶子的缝隙里,好像都是活不了多久,连花朵宜晨露间醉都未有。


来过如同没有。


冬青一直以为,就要这么过下去了。照顾着花草,偶尔自己绊着意面,面包黄油,与每一碗的热水,大好的天里开车去找宋凛然,一起去城郊。


宋因为酗酒,伤了胃,冬青时而会拌着沙拉给他。酗酒的原因,皆知,冬青也不多言,曾经醉过的夜里,宋凛然胃痛的大汗淋漓,他说,冬青,我连要什么都不知道啊…想要的得不到。


去了城郊所做的无非就是正式的跪拜,再去常去的地方喝茶,偶尔说话,月色明了就回。冬青偏爱唐装,灰色上衣,一排排排扣,宽阔的袖子压着手背,袖口挽道白边,干净清澈,又穿暗白色的布裤,闲闲的静。尤其开着车的样子,宋凛然觉得,这个人还有着少年的特质,清澈。


冬青轻轻的哼一声,宋,我不会如你。


至此,我虽也孤单,但不能如你眼观大势已去,现在天大地大,你要如何。


戏楼与酒都在拐七八个弯的胡同里,三两行人,那些长出墙外的大树被风一吹簌簌朴扑的掉着细小花瓣,落在从下走过的行人的头发上,肩膀上,被带走进深巷看不见。


戏楼孤零零的在那里,地板上落满了细小花瓣,似远似近的大院深处听闻的到戏曲,那吆喝与铿锵的击鼓。

周末天气大好,虽然在这胡同被大树绿枝遮蔽了天日。


小小酒吧外边的石头台阶上坐着英俊的欧洲人在系鞋带,找了这么久,只为了过来就着花瓣喝杜松子酒。


时久宋凛然也过来,一进门就拍着衣襟上的花瓣,说着成何样子。颦眉过来夺了加了青柠的酒喝,他不喜欢清冽的酒,冬青笑笑,不喜欢还老夺我酒做什么。


末了兴致缺缺的还问,怎么找找这寂静深巷的酒香的。


见着她回头,白露夜朽。冬青在本子上这么写。


便是那日,被花瓣落了一身,带着走了很远的那日,冬青喝了些酒,一路走着回去将近傍晚,路边小贩摆出了各种吃食,衣物,首饰,植物,还有夏日的西瓜,一颗颗橘子。


这清香让冬青清醒了一些,他靠着摆满植物的车子琢磨抱一盆回去,旁侧的女人穿着网状黑色丝袜,高跟鞋,红上衣,浓妆,频频对冬青,对过往的男人示意,她靠着未开灯的门框意图鲜明。


再往前,几位老人摇着蒲扇,不知是在说前尘还是往事。然而小巷子不多的人都似不经意看向了一个方向,风尘女孩眼里的少许妒忌,老人眼里的略微羡慕,好似看到年轻的自己。


冬青看着卖植物的中年人也看着那个方向眼里有笑意时转身去看,他眨了眨眼。


那个女孩,黑发,风吹着一侧头发从脖颈绕过,笑意盈盈的摇着蒲扇,红色长裙,高跟鞋,干净着脸庞,手指,风过时隐约出现的小腿。



那个女孩,黑发,风吹着一侧头发从脖颈绕过,笑意盈盈的摇着蒲扇,红色长裙,高跟鞋,干净着脸庞,手指,风过时隐约出现的小腿。


女孩走过冬青闻到了他深爱的雪松香,算不上一刹的惊艳,但是目光都没有移开。


卖植物的人轻轻叹息了一声,叹息里好似感概岁月过往,女孩在前面的路灯下突然转身回望,冬青未来得及收回目光,背着光冬青看那女孩向他走来,闻着雪松香冬青觉得他白日里应是喝多了,不然为何眼眸带热,迟缓而移不开。


她又步入植物前伸手摸着植物叶子,问,这是什么。冬青随即答,苏铁,养十年可开花。


她诧异的看他,嘴唇饱满,眼睫毛在光的阴影下似黑色的小蝴蝶,看人的时候显得极为认真。


她手指拂向另一个,询问似的看向冬青,冬青答,白掌,性喜湿润。

太阳神,喜高温高湿。

凤尾竹,喜湿润。

紫葵,君子兰,滴水莲,春羽。


女孩轻轻笑了一声说,喝酒了吧,让我闻闻看,你喝的什么。


她靠近冬青时抿紧唇闭着眼睛,冬青从未如此刻一样,被酒,被香味,被植物,困住,喉咙发热,眼睛上好像蒙了一层雾,看东西不真切,如梦。


他想摸摸靠近他的女孩,于是他也就伸手去碰女孩的唇。


女孩睁眼笑说,蓝宝石。


那唇却并未触碰到,女孩买了苏铁,白掌,紫葵,冬青帮衬着抱着回去,得知他们毗邻而居。


这夜回首,恰是白露时节。


粗麻的桌布干枯的熏香花瓣衬着冬青在墙壁反光的轮廓,仿若隔开的屏障,不真切,冬青记得女孩说再见。白露夜,慢慢凉了下来,夜里,冬青被风起的凉意催醒披衣而坐,半响之后开门去院里从一人高的石瓦上抱下来盆栽植物,到房间就着月色无法入睡,点着烟将烟灰落在一沓报纸上。


是了,冬青想起来,第一次见着她并不是他喝酒回来这次,而是他将烟灰落在她身上那次。


冬青咬着烟蒂深吸了一口,研灭之后关了窗。

那沓报纸在桌上寂寞的承着烟灰。


这点而言,轻度失眠需要安静与疲惫来准备睡眠浅觉的宋凛然是咬牙切齿的,冬青可以随意挑选时间入眠,睡意深沉。


有人说,有的人出现在你生命就是为了让你更孤独。


意面与乌冬面,因为做起来方便又好吃,几乎是冬青必备的食物,在煮沸的开水里将面放进去,煮好后绊着酱吃,不用像炒菜一般需要准备很多食材,要洗要切要搭配放佐料。


过的很简单。


吃完饭冬青会认真的洗手,期间他想起很久以前,他会为了一个女人炒菜,做程序繁杂的食物,因为她不会做饭又不想去饭店吃,他应该是爱着她的,做爱的时候也极为认真的考虑对方比自己多。


分手时女人说,觉得太索然。


他点头并未说什么,自此以后他几乎不做那些程序繁杂的菜了,没人吃。


有天下雨,冬青撑着伞去坐地铁上班,见着了女孩,叫她什么呢,苏铁吧,他第一次开口对她说的字。


苏铁撑着一把格子伞,高跟凉鞋在雨水的啪啪踩着,一手提着裙摆,走的很轻,脚踝很好看,冬青在后面看见她停下买一家热气蒸腾的包子,侧头的时候看见她涂了口红,显得娇媚。


她走路很慢,于是冬青也放慢了脚步,一路看着她。


苏铁在地铁里将买包子找回的硬币给了乞讨的老人,将包子也分出去一个。她走在人流后面,悠闲的看着别人奔走,咬着包子吃,冬青想,包子上一定留下了口红印。


地铁里她站在最后等别人一哄而尽才走进去,那些人差不多都穿着企业人,银行人,爱穿着白衬衣打着领带黑西裤,皮鞋。下地铁她会用一个很漂亮的侧身姿势,当然她肯定不自觉。


知道苏铁在哪里下地铁之后,冬青每次路过这儿都会多看两眼,包括现在。


自此冬青下雨也将黑伞换做格子伞,路过那家包子铺,就买两个,都是苏铁走在前面,他跟在不远处。


看她换了口红,洗了头发,裙子也换了一条又一条。后来他会在傍晚的风里靠着地铁的阑珊抽烟,带着手帕的男人干净略显消瘦的手,也有女生路过会多看两眼,这个穿着唐装清澈的男人。


等到苏铁在人流的最后出来,今时的她穿了一件黑色长裙,白色西装外套,也靠在路灯旁点了一支烟,细长,他第一次见着她抽烟,看的太认真,她小指的弧度,头发的长短,直到他手里的烟烫到他的手指。


时日久了,冬青知道她是不做饭的,路过菜摊,从未撇一眼。时日久了,他知道苏铁养不活植物,也不爱吃肉。


时日久了,他知道苏铁的眼睛是冰冷的。

他想着或许哪天他可以请她吃自己做的面,拌的水果或者蔬菜的沙拉,烘培的吐司,与磨出的咖啡。


他们住的巷子里的酒吧经常无人光顾,一面墙壁的酒瓶加一个吧台,冬青甚是喜欢这种随意的自由的像七十年代的酒馆,宋带他去夜店,去迪吧他都觉得烦躁,胸口堵着浊气,需要深呼吸,他讨厌晃眼又刺眼的光线。


偏爱着绿植戏楼深巷的远方,与自己巷子里的仰望。


尤其在雨夜里,冬青会夜里起来去喝酒,酒馆的老板早已知晓他的口味,加半角青柠四颗冰。


而这夜里,冬青出门时遇到半夜才去吃完晚饭回来的她,他看见她靠着拐角的脏兮兮的墙壁抽烟,南京,路灯下的她突然好脆弱,颦着眉,因为路灯的关系,长发如暖光般细软,她将半截烟丢进台阶下积水的坑洼里,走进他想去的酒馆。


这一刻,冬青似乎看见的她不是往日所熟悉的,就着烟冬青站到苏铁刚才站的位置,在空气的潮湿与宿冷里想,苏铁对他是什么。


是夜雨的温柔,是灯下灰尘,是墙壁的反光,是话语出口前的深呼吸,是白露夜里的凉风,是冷月,还是眉上清风。?


他想起她摇着蒲扇走过来时嘴角噙着笑意,红裙下一步是一步的涟漪,他醉酒醉在雪松香里,眼睛沉在那句蓝宝石里。


他喝的是蓝宝石。

可是他没有说。


是从哪一日起,冬青发现再也没有见到过苏铁,好像很久又好像一刻而已。


他在下雨刮风甚至有冷意的天穿着更厚的衣服或撑着伞走路,前面没有那个人,后来他每一天走路,再未曾见。


最后一面是什么样?那个潮湿宿冷的夜?他看着她看了那么久,她在酒馆里喝他万年不变的酒,脱了的西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赤裸着胳膊,用威士忌杯子,晃着晶莹的冰块。


还是再一个早晨她加了件大衣在地铁外边抽了很久的烟才走进地铁,苏铁原来冬天了啊。


他再也没有见到过她,也许已经很久了。


他们毗邻而居,深冬的时候冬青终于走进那栋楼,问他认识的房东,苏铁呢。


那人说,没有这个人。


冬青才募然惊觉,那种感觉好像心脏被人捏了一把,苏铁只是一朵植物的名字,他暗自赠给她的。


时至今日,冬青走进这栋楼,是他已经无法忍受一个人去过去走,本来是如此,可是出现过这么一个人,她来,只是为了让你更孤独。


冬青喝着一大碗的热水,有时泡颗奶片,面包配着黄油,宋更喜欢的是草莓酱,花瓣熏到满屋香,捏着碗喝水,食指中指夹着烟。


冬至,整夜的咳嗽。


干裂的撕扯,胸膛发热,咳出了眼泪。


半夜披衣坐起,下床在书架上拿出本子又写,一人食,也要好好吃。


他好想给她看见。


冬青一哭,白露夜朽。


深夜里冬青写完这故事,贴在网上,第一条自己评论说,有一千个赞那我就爱着苏铁。


评论 收藏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