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国籍”可真不像你想的那么酷，随之而生的只会是无尽的问题和烦恼，当然，这一切的严重程度，也得取决于你拿着哪个国家的居住证。

 

无国籍华人陈天玺曾在《一席》节目中讲述过关于自己“无国籍生存”的故事：出生在日本的台湾籍华人陈天玺，生时恰逢中日邦交、中台断交而无法加入日本国籍，又因祖父是国民党军人、父亲是地主出身的缘故而无法取得中国国籍，从此过上了暂居日本的“无国籍”生活。长大后的她专程探访了世界各地的无国籍人士，目睹了他们与众不同的生活。

 

我在2017年初，来到无国籍华人最多，也是无国籍人士最多的国家——文莱，决定一探究竟，看看作为无国籍人士到底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几年前文莱还是一座不为人知的东南亚小国，而自从吴尊一举成名之后，文莱便也跟着声名渐起，成为了中国游客旅行的目的地之一。文莱经济命脉靠石油产业支撑，而大部分石油产业都掌握在华人手上。文莱以优厚的社会福利待遇及不接受移民的政策而出名，然而也正是因为这项不接受移民的政策，导致了马来人控制的文莱政府始终没有给那些几世几代生活在文莱的华人群体一个真正的名分——文莱国籍。

 

我在一月初来到白拉奕（Kuala Belait），一座位于文莱西南部，地处文莱与马来西亚边境的小城。白拉奕旁十余公里处的小城诗里亚（Seria）正是文莱产油中心，而善于经商与经济运营的文莱华人们也多聚集于此。然而作为一处并没有什么著名景观的“鬼城”，似乎少有中国游客专程赶来，以至于Seemon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问到：“你是在这边教华语吗？”

我与无国籍华人Seemon（右）

 

Seemon是从小在诗里亚长大的华人，讲着一口台湾腔的国语和不标准的英文，我们在可以俯瞰整座白拉奕小城的最高点坐下，聊了聊无国籍生存（或者说“生活”）这件事。

在由华人投资建设的白拉奕最高咖啡馆俯瞰全城

 

陈天玺在《一席》上曾经说到，她在文莱遇到一位无国籍华人老人，身患重病却无法享受政府福利待遇，只能躺在床上静待生命逝去，这无疑使我在对无国籍华人在文莱的处境产生同情的同时又充满了兴趣。

 

Seemon告诉我，这样的事情现在基本是不可能发生的。文莱对于国民医疗福利政策非常完善，对于拥有文莱籍的人，只需要1文币（约合4.5元），就可以享受国内的全程医疗（包含诊疗、检查、手术），即使是那些拿着文莱居住证的无国籍人士，也只需要3文币（约合13.5元），便可以享受同等待遇。但是对于文莱国内无法医治而需要出国治疗的病人来说，福利待遇可就差得多了。

 

“我侄女通过了文莱政府的考试，是文莱籍哦！她得了癌症，政府付钱送她去泰国治病的！但是我们如果想出国治病，就要自己花钱了。不过你说的那种情况现在应该很少存在了，因为华人在文莱基本都有一定的经济地位，只要是拿着文莱居住证的华人，生活也不会太差。”

石油经济多由华人掌管，诗里亚遍地都是这样的储油桶

 

Seemon说，文莱政府在几年前刚刚开始着手解决这些无国籍人士的入籍问题，只要可以通过相关考试，掌握马来语及一些基本知识，就可以加入文莱籍，但由于频频爆出考试相关贿赂贪污事件，近来这项入籍考试不得不中断，这些无国籍华人入籍的心愿，又不得不再次落空。

 

不过好在，生活在这里的华人，也不会穷成什么样子。只要拿着文莱居住证，在这里工作就和拿着文莱护照的人一样方便而且享受同等待遇，Seemon说，这里的人挣钱确实挺多，文莱又禁烟禁酒，自然也没有什么酒吧夜店，没法在娱乐上消费，只好把钱花在别的地方。这里的进口汽车不收税，于是人们都把钱花在了车上，光是Seemon自己，就有四辆还不错的私人轿车。

 

这里有两到三万没有国籍的华人，但是他们却一点也不想念“祖国”的生活，因为这儿的生活真的够好了。

 

在文莱当外教的南非白人Christo邀请我一起去丛林hiking，在这次经历中，我又结识了一群无国籍华人。

 

Hiking团队的领队就是一位华人女性，看起来30岁出头，穿着学生裙，用不怎么流畅的中文问我：“要不要来和我们一起吃点猪肉？”

 

这位华人女子告诉我，对于无国籍的她们来说，出国并不是件麻烦事，“甚至比你们这些有国籍的人更简单”。

 

对于文莱华人，拿到十年美签简直就是轻而易举，“走形式一样地问几个问题，就拿到了”，毕竟住在这么一个社会福利体系完善的国家，谁也不会想去当今的美国定居。对于这些无国籍、非穆斯林的华人来说，文莱的禁酒条令也算不得什么。

 

“我们开车三十分钟就可以到马来西亚的美里，在那里买了酒，随便藏在车里的什么地方，就带回来了。那些边检看到我们是华人，几乎不怎么检查就放行，每次我带回来的啤酒都绝不止十二瓶，但从来没交过税。”

 

第二天中午，Seemon带我拜访了住在非法屋里的华人阿姨秦莲花，说是让我看看文莱穷人的生活。

 

由于秦阿姨拒绝拍照，我没有对她的住宅进行记录。非法屋盖在一座华人小学旁边的空草地上，没有电也没有水，日常用电靠发电机供应，用水则靠最原始的雨水过滤器过滤。我们下午时间到达秦阿姨的住处，才得知她一天从早到晚还没吃一口饭，在昏暗的非法屋内简单地看了看后，我们决定带秦阿姨去吃碗福建面。

 

吃饭的时候秦阿姨热情地拿出了几个手机，说：“你们没网，用我的hotspot吧，我儿子给我弄得这个啊，无线流量... ...”

“你看看，这可是穷人哦！住着非法屋，却拿着三个手机哦！”Seemon笑呵呵地说到。

 

秦阿姨说，没有国籍这件事和她穷还真没什么关系。无国籍在文莱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碍，只要拿着文莱的居住证，一样可以找到不错的工作，然而最让人心烦的事，恐怕就是一种永远都不存在的“归属感”。

 

“就好像自己明明是华人，但是没有中国国籍；几世几代住在文莱，却又拿不到文莱国籍... ...就是一种不被任何人认可的感觉。不过还好，起码文莱还在逐渐接受我们，我有个住在印度尼西亚的无国籍华人朋友，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确实，像文莱这样社会福利极佳，对无国籍居民也提供相当不错的社会福利的国家，毕竟只能是少数，相比之下，其他大多数国家的无国籍人士就没这么幸运了。大多数国家在医疗保障、养老保障方面并不会对无国籍人士有所考虑，无国籍人士也难以得到一份正经的工作，只能靠经商，甚至是最基础的农业耕种勉强维生。

十亿桶原油纪念碑

 

我在白拉奕简短地停留了三天，在Seemon的带领下看了看这座静寂的小城，听他讲了讲无国籍生存的故事，便匆匆告别了这个地方。

 

临走时收到Seemon的Whatsapp消息说：“我们这里的华人大都信佛，所以大家都很友善很有人情味。人要多做善事，佛可不是只跪下拜拜，里面有的是学问，当然，最主要的，我们相信，多做善事，一定会得到善报的。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编辑/子健

校对/Jael

图片/子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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