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洪雅倩 2017年1月31日 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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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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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外婆,她变成了天上的星星, 每当想她的时候我就看看天空……


我的外婆

今天是大年初三,一个对我来说打从出生起就要在外婆家度过的日子,可是今年的今天,我在千里之外回不去,家人们依旧相聚在一起,我接过视频,内心是绞痛的,因为外婆的炕上已经没有了外婆…

曾经想过有一天我要在我写的书里特别描写一下我的外婆,没想到这个想法还没有实现我就变成了一个没有外婆的人。如今写这篇文章是为了献给我的弟弟妹妹们,让他们记得有一个姥姥家一直在连结着我们。其实我都是叫她姥姥,我是在姥姥家长大的孩子,姥姥家对我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地方,是我内心最柔软安心的部分。

听家里的亲戚们讲,母亲生我时高龄难产,过程相当艰险,所以打从一出生所有人就把我当成宝贝疼爱,我睡在姥姥家的悠车里由姥姥和几位姨娘 帮着妈妈小心翼翼地把我拉扯大 。而这个年 代久远的悠车在我长大以后又继续养育了我的弟弟妹妹们,这真真是我们成长的摇篮!

回忆起姥姥要从她的腿说起。姥姥的腿脚一直不方便,走路左摇右晃,好像随时要跌倒,我们稍稍长大一点,我就和妹妹争着做她的拐杖。听姥姥讲,她是被当做童养媳嫁到姥爷家的,来的时候趟一条结冰的河,后来腿没日没夜地疼,等到第二年开春,大家都在外面跑着玩,姥姥只能坐在炕上打开窗户朝外望,从那以后姥姥的腿就变成了O型腿,每到阴天下雨总是会很疼,但这并不影响姥姥的生活,她和我的舅舅住前后院,多年来坚持一个人独居,不想让别人照顾,这样她觉得自在,儿女们回来了也好有个窝呆着。

在我小的时候,姥姥会把一群小鸡崽用纸箱围起来放在炕上养着,我和妹妹躺在纸箱旁边,猫在被窝里没完没了地说着悄悄话,等到天刚蒙蒙亮小鸡们也像我们一样欢快的聊着天叽叽喳喳,她们金黄娇嫩的小羽毛特别可爱,我总是忍不住要去摸一摸,屋子里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鸡屎味,所以我经常抱怨要和一群鸡睡在一起。姥姥在这群小鸡叫嚷之前就起床了,她要忙着喂院子里的牲畜,她拿着大水舀把饲料放进各种槽子里,你会听到姥姥中气十足的吆声“啰啰啰啰”以及鸡鸭鹅狗吃食的哼唧声,吵得我和弟弟妹妹们都要把头捂在被子里睡觉,而且没多久姥姥就风风火火地进屋催我们起床,谁也别想再多睡一会儿,我们慢吞吞地收拾好被褥,老太太就把吃饭的方桌三下五除二放在炕头上,厨房里的水蒸气顺着打开的门缝挤进来跟在她后头。姥姥做的早餐通常都是馒头花卷豆包,还有几个家常小菜,孩子们和姥姥围坐在炕桌旁,有说有笑。我的胃口一直很小,她总是念叨着让我多吃点。这个吃早餐的情景一直萦绕在我脑海里,越是离家久越是清晰。

关于姥姥家的这个炕桌,我印象深刻。它周身朱红色,桌面黄底牡丹花图案,虽然年代久远但色彩鲜艳,外形从侧面看起来就像满清皇宫的屋檐,我后来才知道炕桌吃饭是满族人的习惯,包括我们襁褓时的悠车,姥姥用的炕柜也都是满族人的习俗摆设,姥姥说的话里夹杂着满语,时常提起她的玛玛 (爸爸)、讷讷(妈妈),在长大之前我以为这些都是很平常的,我并不知道这是满族家庭独有的特色。炕桌对于我们一大家子人有着特殊的意义,而我就是这样在姥姥家的炕上慢慢长大。

上学以后,我离开姥姥家,每天上学放学,不过每到假期我们还是会聚集在姥姥家。我们在姥姥家的门前跳皮筋、踢毽子;在姥姥家的院子里捉虫子、挖宝贝;在姥姥家的炉子里烤土豆、烤玉米;在姥姥家的菜地里摘樱桃、摘洋柿子…我们也闯过不少祸,比如在炉子边上玩火,不小心烧漏了自己的棉裤腿;放炮的时候不小心把邻居家的柴火垛点着了,姥姥时常发火,骂人的时候字正腔圆,不过永远都是那么几句,没什么新意。姥姥有空的时候会给我们做好吃的油茶面,还会给我们讲故事,姥姥的故事稀奇古怪,她会讲有个不孝顺的夫妻干完农活回家的路上被天上掉下来的大火球烧死了;还会讲吝啬的母亲用倒过来筛子给自己的瞎眼女儿盛面粉,死后变成一只鸡被女儿宰了赎罪…我那时候对这些故事都深信不疑,发誓一定要孝顺不能吝啬不能做小偷等等,虽然现在想想都是假的,但是这是只有在姥姥这里才能听到的故事,在我人生最初,似懂非懂的时候,姥姥用她的方式告诉我做人的道理。

在姥姥家的日子无忧无虑,当然,最开心最令我们盼望的一定是每年的大年初三了,这是一年之中孩子们最期待的日子!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女子初三之前不可以回娘家,所以到了这一天我们都迫不急待,早早地来到姥姥家。同样的,妹妹随同舅舅到她的姥姥家过这一天,但到了晚上她还是会着急的赶回来,所以这一天会非常热闹。爸爸会和姨夫舅舅们打麻将,妈妈和姨娘们准备饭食,我带着弟弟妹妹们在胡同里放炮仗。我和妹妹通常都会有新衣服穿,小姨给我们化妆,她总是会在我们的额头点上一个红点,妈妈带着我们去照相馆拍照,就像那个年代所有的孩子一样,我们都有那种和五颜六色的冰灯合影的照片,我最喜欢的一套新衣服是一件绿色的灯心绒套装,上面有很多可爱的动物图案 ,小姨抱着我和妹妹拍的那张照片我一直珍藏着,这一天真是我和妹妹全年最快乐的一天了。而姥姥每逢大年初三都是从早到晚忙里忙外,她要做很多给祖宗上供的馒头,每个馒头上都被点了红点,这些馒头和其它贡品一起被摆放在祭台上,到了晚上姥姥会把贡品分给孩子们,听说吃了可以祛百病。夜幕降临,一家人围坐在姥姥家的热炕头,挤不下就在地上再摆一桌。厨房里热气腾腾,姥姥知道我最爱吃的一道菜是血豆腐,她会专门端出一盘来放在我面前,“多吃点,你太瘦了”。姥姥累了一天,可是只吃一点点,偶尔喝点酒解解乏,她盘腿坐在炕头最里面,笑眯眯的听着儿孙们热热闹闹七嘴八舌,有时不知不觉躺在大家身后眯一小觉,醒了再继续听我们聊天,我们几个孩子吃好饭就到院子里蹦哒,北方的夜晚冰天雪地,满天星斗,嘴里呼出的白气仿佛瞬间凝结成霜,不管多冷,也忘记玩了些什么,我们满头大汗……跑着跑着就长大了,各奔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学业开始繁重,学习变成了最重要的事情,我们去姥姥家的日子也少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姥姥不再饲养家畜,那些笼子和水槽被高高地堆起来,每当抽空去姥姥家坐坐的时候,只见她慈祥地坐在炕上,很少下地走动。她为了儿女忙碌了一辈子,如今又看着自己的儿女为了儿女含辛茹苦,她只有安静地听着,耐心地开解着。

记得弟弟上大学那年,迟迟没有接到录取通知,全家人跟着着急,姥姥想要插一句嘴,我们总是说,你不懂就不要干着急了,她不再说什么,半夜里我一个人盯着电脑帮弟弟查消息,姥姥拄着拐杖悄悄走到我身后,对我说,小子的学校有着落了吗?我很不耐烦,告诉她不要操心了又帮不上忙,现在想想真的是后悔极了,后悔极了!

后来我们都上了大学,有了工作,我的人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开始不停地忙碌,以至于回家的日子更少了,一年或者几年才能回去看看姥姥。姥姥陪着我聊天,还是会拉着我的手,给我拿好吃的,等到我做了妈妈以后,她又念叨着我的孩子。匆匆忙忙见见面,要走的时候,姥姥总是踉踉跄跄走出门口坚持看着我离去,她一遍一遍地问,还什么时候回来,我不忍答应也不敢回头。姥姥家的路走了三十年,尽管这世界瞬息万变,可是这条路却不会变,就像姥姥的唠叨,永远都是那几句,却一直通到我心里。

今年夏天我最后一次见姥姥,依旧是匆匆忙忙,她的身体大不如前,记性也很差,突然清醒了就会问我孩子怎么没有带回来,母亲说直到姥姥去世,她佛堂的柜子底下还放着留给卢小达的点心,她一直等着我回去,可是却再也没有等到我。

在我的人生里,还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没有外婆,我一直觉得她会永远坐在屋外的石墩子上打发时间,我以为任何时候只要我想去姥姥家就能见到她,我不知道有一天她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永远的看不见摸不着,我堂而皇之地生活着…我觉得我是有罪的。我再也没有姥姥家可去,我心如刀绞,我怎么哭也哭不够,我再也回不去了……人活一世,终归如浮萍一般。

我的外婆,活了近一个世纪,养育了六个儿女,一生疾苦,痛恨小日本。我将永远记得我的外婆,铭记她对儿孙绵长的牵挂,哪怕到了泥土里也不会干涸的爱。

我过得很好,努力地生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去想去的地方,我也会照顾好妈妈,放心吧。



谨以此文,献给我最亲爱的弟弟妹妹们,以及我自己。







《乡愁》 余光中

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这头,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若我再度拥有青春的热血、

热望与火热之心,

即使予以世上所有黄金,

我也绝不离开你的岸边,

无论神赐此地何等风物,

我都将安然在此终老,

紧紧依偎着你长眠于墓地,

-------戈尔韦湾。



我们生命中那些至关重要的人,将始终守在我们身旁,与我们共度最平凡的时刻。我们在杂货店时,他们相伴左右;我们绕过街角时,他们相伴左右;我们跟朋友聊天时,他们相伴左右。他们从地底飘起,我们一抬脚就与他们交融。

---------《孤儿列车》 克里斯蒂娜贝克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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