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人,请给我一支兰州
阅读量 20167 次一直觉得人与人的关系,跟时间无关。有些人认识了若干年,彼此还是一无所知,相距遥远。有些人,初次见面,隔着人海,你就能闻到相似的那种气息。
那一年,旅行到张掖的焉支山,是夏末秋初的时候了。
张掖是我很喜欢的地方,这里古有“一湖山光,半城塔影,苇溪连片,古刹遍地”的美誉。
那是我在张掖待的最后一天,焉支山是最后一站,之后就要去到甘南和尕海那边。
一同去的大巴车上,有一个旅行团,挤满了孩子、中老年人,大声讲话,咔擦拍照,孩子的哭闹声,所有的声音夹杂在一起,非常吵。
但我还是喜欢那里,风光旖旎,那个时节,夏秋交替,有的树叶绿了,有的叶子已经在慢慢变红。面对着那么壮丽的景色,心里很被打动。
避开人群,远远的向前走。看到一个女孩子站在山路上抽烟。一身黑色的素衣,眼睛望向远方,她的眼神虽然是晦暗的,但是却好像有光,就是那种会让你忍不住跟着她的眼神看向她所望去的地方。
我不会抽烟,但是在那一刻,天地明净壮阔,山中景色壮美如画。我突然也很想抽一支烟。
“可以借支烟吗?”我走上前,自然而然的说。
她转头,也没有惊诧的意思,像老朋友般,递来一支兰州。
在她转身面向我的时候,我看到她左臂上戴着的黑色孝臂。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她复杂的眼神和表情。
我跟她站在一排,默默地抽完一支兰州,山风吹来,夹杂着烟草的气息,把我的眼泪逼了出来。
抽完我叫她把烟蒂给我,装在随身带着的捡垃圾的袋子里。“在山里,其实不应该抽烟的,容易引发火灾”,我突然笑着讲出了这样的话。她点点头,带点羞赧地说“是,不抽了”。
接下来的一路,我们不约而同的同行。对于她的黑色孝臂,我没有发问。从她的眼神,我就知道她失去的一定是最爱的亲人。
一路上,开始是我话比较多,她淡笑着回应,没有讲很多,但是我完全不觉得气氛尴尬。
有些人,初相遇,你就觉得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
我一路边走边跟她聊天,边捡拾路面上的垃圾。这里那么美,不想让游客随手丢下的垃圾破坏了这种景致。她管我要了一个袋子也开始一同捡拾。
快到山顶的时候,我体力不支了。她显然是经常在户外活动,体力很好,一路连扶带拉的拖着我向上走。我的包里只带了水和一点面包。她却是在负重前行,身上背着很大的军绿色的登山包,好像还绑着帐篷什么的。
被她带着往前走,我有点不好意思,为自己的体力感到无地自容。
慢慢的,话多起来了。她的名字叫祁非,她说那是母亲给她起的名字。“不过,她刚刚去世了,有一个多月了”,她轻描淡写地说道。未待我接话,她就跳到了别的话题。
“你知道吗?其实我们脚下的这座山虽然叫焉支山,也叫胭脂山,因为传说原来这山中生长一种花草,它的汁液酷似胭脂,以前住在山中的妇女用它来描眉涂唇而得名。这里是祁连山的一个支脉,我很喜欢祁连山。咱们所在的这座山就在山丹与永昌之间,山丹你去过吗?也很美的,是丝路重镇金张掖的东大门,和我的老家内蒙古阿拉善右旗离得很近……”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为自己地理知识的贫乏感到羞愧。虽然我也会去试图深入了解自己去过的每一个地方,但却远没有她知道的那么多。她和我攀谈的口气,俨然也如对待一个老友。
一路上碰到的植物,药材,她都会告诉我它们的名字,有时我也会边拿相机拍边问她。这个是青海云杉,那个是华北落叶松,那个是沙参,可以治百日咳和肺热咳嗽……
她像一部自然百科。我猜测这也许和她从小生活的地方有关系。
从焉支山下来,她问我将要到何处去。我说去甘南。她说不如一起同行吧。
我们包车去了甘南的一些地方,夜晚在帐篷旅馆露营。
篝火晚会在漫天的星空下进行。
一开始,我们也喝酒唱歌,和大家一起手挽手跳舞。
后来,闹累了,就坐在草地上聊天。星星那么近,那么近,好像伸手就能摘到好几颗。
我们聊天。她提到自己刚过世的母亲。她说她是教师,是特别善良漂亮的一个女人,一辈子都在教书,没有离开过内蒙。翻看母亲以前的日记,她才知道母亲也是向往到各地去走走转转的,只是没有时间,一个人把她拉扯她,还要照顾学校里的孩子们。
等她终于大学毕业了,可以陪母亲去旅行了,但她却早早的离开了。她说这些的时候,眼角都是泪,但是讲的很平静。
我抱过她的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握紧她冰凉的手。
她在上海读的大学,在那有一份不错的工作。
我知道了这些。
那个夜晚,两颗相近的心灵在广袤的草原上,静静地晾晒在星光下,彼此交融,坦然以待。
我知道,那是人一生中能够拥有的极珍贵的友情。
从甘南离开后,我们就分别了。她往更远的地方去。我回到日日蝇营狗苟生活的那座城市。
很久以后,收到她从小兴安岭寄来的明信片。
小小的娟秀的字体写着:
我以为我是睡着了,因为醒来时我发现满天星光洒落在我脸上。田野上万簌作响,直传到我耳际。夜的气味,土地的气味,使我两鬓生凉。黑夜将尽,汽笛鸣叫起来了,它宣示着世人将开始新的行程,他们要去的天地从此与我永远无关。
如果我没记错,这应该加缪的句子。我觉得祁非应该是一个很清醒很睿智的女孩子。即使身处失去至爱的亲人的困境里,她也没有放纵自己的情绪。她只是在自然的世界里放逐自己的痛苦,在一起时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离开后就更不知道怎么安慰了。
我回了她一张明信片,寄到她上海的固定住址。
写了好几张,都不满意,不知道该写什么。
“人一定要受过伤才会沉默专注,无论是心灵或肉体上的创伤,对成长都有益处。人生如逆旅,我们都是行人,边走边欣赏沿途的风景,这就够了”——我写了这样的文字。
此后,我们的联系很少很少。偶尔通一次电话,知道彼此健康安宁就很好。
有一天深夜,她打来电话说“阿梦,我要结婚了。他也是内蒙人,家在巴彦淖尔市的五原县。也在上海工作,但我们打算回去了,去他的家乡生活。那里真的很美,有机会你一定要去,答应我,我们要在草地上再看一次星星……”
我在电话这头,突然哽咽地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的说好,好。
我知道她会很幸福,从她的声音和气息我就知道。
难怪,前些天翻她微博的时候,看到她发了这样一条:我感到光,像一只金色的鸟那样落在我面前,这样的事一生也许只有一次。
原来是爱情,是了,这才是爱情。祁非值得拥有这么好的爱情。
只是,第一次见到她时是以为她是那种野心勃勃的女孩子,没想到她愿意为了所爱的人回到山野村镇。但一切又很好理解,所爱在哪里,哪里即是温暖的家。更何况我是知道她有多热爱内蒙古那片辽阔美丽的土地的。
是的,她一定会很幸福,她是属于大自然的人,她的属性最贴近自然。
后来,我遇到过很多抽兰州的人,但是没有一个像她,和我的灵魂靠的那么近,从陌生到熟悉只需要一支烟的时间。
而今虽然隔着茫茫山海,心也是近的。
记得有这么一句话——
旅行的意义不在于终点在哪里,在乎的是沿途的风景和人,以及当刻的心情。
那么你的旅途中,是否也收获这样的一段缘分和故事?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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