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座十七线的小城，大城市的灯影霓虹在小城的部分街道初见端倪，其余的部分仍然是中国广袤大地的朴素自然。

        在小城的烈士山下，是行政中心所在。若是看官有幸来到这座小城，有幸从行政中心大门走过，便能看到大门口内一块巨大的实木屏风，雕刻着的或许是小城的历史人文。若您眼神再好一点，好奇心再强烈一点，便会发现屏风的两侧刻着八个大字——步步登高，天天向上。

        从去年八月入职看到这屏风的第一眼，小宋内心隐隐约约觉得羞耻。为什么选这八个字呢？他刻意不从正门进出，刻意躲开这屏风，可这八个字在他看到的第一眼起，犹如刺青般如影随形，写满这座大楼，甚至妄想攀附上他的脊背。

        烈士山上的蝉鸣渐响，这是小宋上班的第十一个月，夏日再次降临这座小城。从小窗照进室内的光影缓慢移动至消失不见，日暮熹微，办公室内依然嘈杂，分针一点一点绕着圈，人声渐息，键盘的敲打声在空旷的办公室显得略微冷清。

        暗淡的弯月升上烈士山巅，朦胧的月光被小城通明的灯火挤兑在林间弥漫。大楼外，一扇又一扇的窗归于黑暗，唯有零星几盏窗户还亮着灯，又一盏灭了，小宋发出今天最后一封邮件，查看一眼未办清单，放心的熄灯关门，走廊闻声自然亮起了灯，在黑暗的寂静中又归于夜色。

        夜里侧门都会锁上，唯有正门照常进出。他在走廊的尽头等待下行的电梯，右手边向下望去便能看到那扇屏风，也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在想些什么。走廊再次亮起了光，是一位他非常尊敬的前辈，小宋回神打了个招呼，前辈热络的询问最近工作是否还顺利。鬼使神差的，他问出了那个问题“为什么要选这八个字呢？”

        “这八个字不是很好吗？”前辈皱眉，看起来有些困惑。

        那瞬间，前辈的形象摇摇欲坠，电梯开门，空无一人，小宋反问道，“您也觉得好吗？清正廉洁、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随随便便哪个不比这八个字强？”

        前辈眉头皱的更深，仿佛不能理解，“你在想什么？”

        无力感席卷而来，小宋没有言语，前辈看着沮丧的他好像突然理解似的笑了一声。

        “第一，天天向上、步步登高，取最后一个字组成上高；第二，这八个字也意味着这座城市经济、文化等方方面面越来越好；第三，你再念一遍，不觉得耳熟？天天向上、步步登高，上高最大的优势就是上高人。这是这座城市的名片。”

        电梯抵达地下车库，绿色的指示牌灯一路笔直的在电梯门口衍生而去，就好像一直以来笼罩在这座大楼的虚妄的刺青被涤荡一空。前辈先出了电梯，小宋随其后，有点尴尬，但更多的是欢喜。

        他常觉得在这栋楼里，自己有些格格不入。盛夏树影下花白憔悴的老人、拥挤推搡的抗议、窗外愤怒的辱骂，富丽堂皇的大理石、泛着暗光的豪车、衣香鬓影的享乐......所见所闻，他不禁回想自己读过的圣贤书，立过的为生民立命的宏愿。当前段时间看到警车停在大楼侧门带走了某位权势者时，底下暗涌的波涛也让他不禁思考，二十年，不，十年后的他会是什么样子的人？

        回家的路上街边的灯光是泛着蓝色的，透过小小的车窗，光影明明灭灭打在他的眼睛里，寂静中，想起银翼杀手的背景，他仿若成为万千复制人之一。

       日复一日，生活如常的过去。

       小宋接到通知，去年新一批入职的员工要去邻县统一学习。他高高兴兴的提着行李箱远离了工作，在邻县郊区的一所学校，夜里蛙鸣阵阵，日子像是久违的大学时光。

        那天课上，老师讲的是为国为民的荣誉心，他想起曾如影随形的那八个字，前辈理解他对这字的羞耻，可深层次的原因是荣誉感作祟还是简单的学生气呢？他还是没有想明白，一直以来他都不是一个聪明人。

       课间探讨时间，轮到他上台，他分享了这件小事，告诉同年们他对曾经从大门进出感到的羞耻，他自嘲不解那八个字真正的意思，对前辈的感谢，和未来始终如一的理想抱负。

       课后，有人问他为何羞耻？

       他愣了，“你看到那屏风时不会羞耻吗？步步登高、天天向上？”

       “为什么要羞耻呢？”同事看起来委实不明白。

        只有我会羞耻吗？他没有回答同事，选择岔开了话题。

        当晚霞铺满教室窗外的时候，大家在学校泳池里消暑，从水里冒出头的小宋甩干发丝上淌着的水珠。泳池边泡着另一个常往来的同事，他好奇的凑过来也问了那个问题，“为什么会羞耻？”

        小宋靠在泳池壁上，理顺思绪，“那扇屏风应当价值昂贵，必然，它价值昂贵，钱从百姓来。也许它不是必需品，或者它是必需品，在不知道那三重含义的情况下，你看到步步登高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天天向上的含义是什么？也许这屏风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也不该刻在上面，即便要刻，也不应该是这饱含私欲的八个字。当然，后来前辈和我说了它的含义，我也不羞耻了。”

        同事看着泳池里其他嬉闹的同龄人，“这里不会有人感到羞耻。”

        晚霞依然浓烈，泳池的水温却渐冷。羞耻的刺青还在，攀附在大部分人的脊梁之上，也许有一天，他也会心安理得的堂而皇之的义正言辞的觉得理所当然而毫无察觉。

        他沉默的潜下水准备游最后一程。

        水下的世界是蔚蓝色的，他喜欢这看起来广袤的蔚蓝，即便混合着无数看不见的肮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