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在人间的1小时,我拼了命想留在人间。
阅读量 4957 次我懂得死亡是什么,是在阳光灿烂的午后,望着哭丧的人群为外婆穿上最后一层衣服,她化作灰以后,我的思念生长成了坟头的草;我不懂死亡是什么,是疫情来临的那年,街上没有了争奇斗艳,蓝白色的防护服写满了对生命的留恋。
你们对生死是如何看待的?哦不。这个问题太深奥且宏大了。
换个问题,你们对在家醉酒后洗头洗到一半便昏倒的独居女性有何看法?并且是在她回老家过年需要早起赶车的前夜...哦吼!我听到了一些回答
“醉酒昏倒也是正常的吧。”
“对自己的酒量没点数吗?都要回家还喝酒。”
“....”
嘻,好吧,那个女性就是我。庆幸没有在杭州新闻上看到“独居女子半夜洗头晕倒浴室再也不起”这种不愠不火的消息,看到了,那便也证明了,这世间有灵魂,而且这个灵魂还写的一手好文章。
在昏倒事件过去的24小时,自己缓了过来,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这件事情记录下来——这是我人生第一次醉酒,醉酒精度只有3%的鸡尾酒,乳酸菌味的锐欧。
真切体会到,自觉生死已置之度外,但是我的身体,不许。
当我用毛巾裹着满头泡泡的头在浴室睁眼醒来之前,未睁开的眼睛被一片白色笼罩。恍惚间有声音,恍惚间又做了梦,梦里一片空白。不是说人死之前记忆会像跑马灯一般在面前闪过吗?并没有,原来我也并没有死亡。
可是,这样的话,我连在记忆里看外婆一眼的机会都错失了。
浴室的取暖器勤勤恳恳地工作着,从门缝挤进来的冷风提醒我不能再在浴室的地板上坐着,手机被放置在记不得的某处,庆幸自己是穿着衣服洗头的,倘若像之前那般一丝不挂的洗...嘶,画面不堪设想,后果也不堪设想。
一手撑着地起来,一手拖着毛巾裹住的长发,居然,只剩下睁眼的力气。我记得喝完小酒,身子暖和起来后,便想着把头发洗一洗,清清爽爽的回家。及腰的长发刚打出泡沫,骨头便像是被抽走了一般,无法站立。双手撑着洗手盆试着缓冲,毕竟这一头长发洗到我缺氧乏力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出现。
强撑着想要看快速洗完,撑着撑着,眼睛招架不住,似有千斤坠一般,奔向了下眼睑。也带走了最后一丝神智。不知过去了多久,“bang!”的一声,猛地睁眼,在浴室地面上醒来。神智恢复一些,爬起来冲洗,头向下的那刻,望着乌黑的头发,真想把手指化成剪刀,一把剪了。然而并不能,也并不舍得。用2年存起来的三千烦恼丝呵。
天旋地转,强忍恶心痛苦冲洗第一遍,晃晃悠悠走向床,把自己摔在上面缓冲,顶着湿漉漉的头发用神智记录下了事情。休息完挣扎着起来再去冲洗,低头的那刻把眼泪硬生生地逼了回去。洗头像是行刑一般,我是我自己的侩子手。
这是载入人生史册最痛苦的洗头。每次蓄力都比上一次所花费的时间来的长久。
洗头结束,拿着吹风机的手招架不住它的重量,身体也招架不住涌来的乏力,再次把自己摔在了床上,闭眼享受难得的新鲜空气,任凭头发的水滴汇向床单和地面,我真的没有力气,这天地明明没有旋转,脚步却无法落稳每步。
姨妈似乎察觉到什么般,痛感从子宫蓄力,涌向四肢百骸,一举一动都形如刀割,我躺在床上翻滚着,像之前经历的痛经一样,熬过去。醉酒也要熬过去。
因为没有人会来,你只有熬过去。熬不过去,会来人,但自己还在不在就不知道了。
又痛苦地上了2次厕所,便秘。抽去力气的我叫喊发力着完成,上完厕所,蜷缩在床上哭嚎着:
“我再也不喝酒了...”
“我再也不熬夜了...”
“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身体...”
“让我明天好好回家吧...”
...
外婆你听得到吗?快来救救我。
用残存的意识寻找暖宝宝,赤着脚翻箱倒柜,用发抖的手撕开包装,找到救星般贴在腹部。但是发热哪有那么快!腹部的凉意让痛感更为强烈。转身寻找热水袋,把一切发热的东西汇聚到身边。
上午打扫干净的地上驻扎了湿毛巾,湿浴巾,吹风机以及包装纸残骸...多走一步到垃圾桶的力气,都没有。走一步痛苦一步。更不敢吃止痛药,怕和酒精运用更痛,甚至可能没命,捂着充好的热水袋,在暖宝宝发热之前,意识又出家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慢悠悠醒来,从记事的11点到摸到手机的12点多,原来整个痛苦断断续续只有1小时。身体四肢轻松起来,脑袋的沉重感一下子蒸发般,除了湿漉漉的头发,状态和1个小时前准备洗头的我一样了。
衣服,被褥,枕头都有区域性的湿润,穿上保暖袜吃下了布洛芬,放空着吹干了头发,收拾一屋子的狼藉,跟朋友打了近4个小时的电话,若无其事般像是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
他在电话里声音低沉,说让我好好的。时间晃悠到5点,听到他单音节的应答,轻轻地道了几句感谢,我自然知道他是担心我再出事才陪我这么久的。
第二天醒来,我重新回忆起这1小时发生的事情,悟到其实是这些天来的爆发。半个多月的熬夜,1个多月的饮食不规律,半个多月的不运动,一天又一天地挑战着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总是自认为身强体壮似当年。
想我在23岁生日那年签下遗体的自愿捐赠书开始,便对这副在人间肉身的去留没有多大的执念。然而没想到痛苦的往往是这副肉身拯救自己的过程。那1个小时,我好似不在人间,却又拼了命般,尽己所能,让自己活过来。
这副身体有多热爱生命,就能多尊重死亡,不过在死亡来之前,终究没有勇气面对。
木心先生写下这么一段话:我明知生命是什么,是时时刻刻不知如何是好,所以听凭风里飘来花香泛滥的街,习惯于眺望命题模糊的塔,在一顶小伞下大声讽评雨中的战场——任何事物,当它是去第一重意义时,便有第二层意义显出来,时常觉得是第二重意义更容易由我靠近,与我适合,犹如墓碑上倚着一辆童车,热面包压着三页遗嘱,以致晴美的下午也就此散步在第二重意义中而俨然迷路了,我别无逸乐,每当稍有逸乐,哀愁争先而起,哀愁是什么呢,要知道哀愁是什么,就不哀愁了——生活是什么呢,生活是这样的,有些事情还没有做,一定要做的……另有些事做了,没有做好。明天不散步了。
我问友人
“如果你哪天突然死了,你怎么想?”
电话里的他沉闷了一会儿
“会遗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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