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明御炎

来源丨亦无尽（公众号）

 

阴雨绵绵不停下，打湿了寂静无声的街巷。

 

警察手握枪站在路中央，指着正对面的中年男子。

 

砰！只见枪口喷出一道火光，中年男子应声倒地。

 

“爸！”

 

林东阳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工作室内，此刻他正坐在躺椅的对面，躺椅上卧着一名中年男子，他闭着眼，闹铃在他手边矮桌上蹦个不停。

 

林东阳上前按掉闹铃，中年男子这才缓缓睁开眼，从椅上坐起。

 

“感觉怎么样？”

 

“舒服多了。”杨鑫甩了甩肩膀，披上外套，“今天也谢谢你了。”

 

“客气了，杨警官。”林东阳微微一笑，递给他一杯水。

 

杨鑫接过水喝上一口，理了理衣领，转身朝大门走去，“我还有事，先走了。”

 

“好，慢走啊。”目送他离开后，林东阳回到书桌前，用笔在健康观察表上写下“正常”二字。

 

嗡嗡嗡！没等他放下笔，书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林东阳瞥了一眼号码，接起电话。

 

“怎么了？宝贝。”

 

“想你了呗！”电话那头是他的女友杨沁，二人在大学相识相恋，所学专业都是心理学。毕业后，林东阳开了间心理咨询室，她则是去到家附近的中学做心理辅导员，“等等下完班早点过来呀。”

 

“放心好了！”林东阳明白她的小心思，笑道：“一定准时，给你爸留个好印象！”

 

“那到时看你表现咯！”

 

“没问题。”

 

短暂寒暄了几句，林东阳挂上电话，拉开书桌底下的抽屉，抽屉里放着一摞纸，上面全是有关于杨鑫的心理健康记录，仔细翻阅可以发现，每张表上的观察结果都写着“正常”。除了表以外，角落里还藏着一叠信封。那是林东阳的秘密，当年父亲的死，几乎断绝了家里所有的经济来源，虽然他学习成绩不错，但爷爷的养老金只够二人勉强生活，无法供他继续上高中。而就在他准备离开校园，辍学去打工的时候，一位神秘人突然出现，不仅花钱资助他读书，还像父亲一样，为他的成长答疑解惑。林东阳对此很是感激，多次提出见面的请求，但都被神秘人拒绝了。他只好继续保持着原有的书信交流，就算后来自己有了手机，二人还是以这种传统的方式沟通。转眼二十多年过去，神秘人的身份一直是个谜，但杀父仇人却被林东阳找到，他就是老警察杨鑫。二人第一次见面，林东阳就认出了他，尽管他头发相比之前白了许多，但那锋芒毕露的眼神依旧没变。他此生最不想见的人，居然摇身一变成为他的主顾，真是讽刺。

 

林东阳深吸一口气，默默将新表塞入抽屉。他起身看了一眼墙上时钟，五点半，差不多该下班了，今天可是见家长的大日子，千万不能迟到。

 

杨鑫从电梯里走出来，神情有些恍惚。他最近经常失眠，原因是周军，那个他追捕多年的黑帮大佬终于露出了马脚。当年要不是他使毒计，利用了林晨，自己的妻子也不会死，更不会把另一个家庭也牵扯进来。当年的案子虽已尘埃落定，但他内心依然愧疚，要是自己当时没被愤怒按住脑袋，林东阳的父亲不会死，他也不会沦为孤儿。每每想到这，杨鑫都是一脸痛苦。

 

杨鑫扶着门，踏出天宝大厦，就在这时，周军的脸突然从他眼前一闪而过。杨鑫晃了晃脑袋，抬起头，只见街对面一人叼着烟，撑着伞，正笑看着他。

 

“周军！”一见是他，杨鑫瞬间来了精神，二话不说便朝街对面奔去，也不管左右是否有来车。

 

“妈的，想死啊！”被迫停车的司机摇下车窗，按着喇叭骂道。

 

杨鑫所过之处，骂声四起，往来车辆堵作一团，然而他却像没事人一样，只顾着自己眼里的目标人物。

 

站在街对面的周军也不傻，见杨鑫朝自己奔来，亦是离开。

 

“站住！”杨鑫一边跑，一边掏枪，不知为何，奔跑中的他脑袋一片空白，一心只想着抓人，他明明知道自己不能意气用事，必须以正规手段将周军绳之以法，但他的身体就是不受控制。

 

看到周军的那一刻，他听见有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咆哮，且越吼越大声，“杀了他！杀了他！”前几晚熬夜整理出来有关于周军犯罪的证据，此刻竟在情绪面前不堪一击。

 

周军还在跑，而他也还在追。

 

“这是怎么了？”杨鑫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他手中枪缓缓被意识抬起，指向前方周军。而在他亮出手枪之后，周围人群开始变得躁动不安。

 

尖叫声像雨点一样在地面上炸开，那一刻，眼前世界扭曲了，人像鬼影一样在街上摇晃，或捂脸，或逃窜。

 

“吵死了！”杨鑫情不自禁地扣动扳机，对着身前鬼影连开了几枪。

 

几个鬼影应声倒地，短暂沉寂过后，尖叫声有如山洪爆发，再一次涌进他脑海。

 

杨鑫艰难地推开人群，向着周军跑去。此刻周军不在路上，而在地上，他后背中了一枪，整个人侧身躺在地上，颤抖不止。

 

杨鑫俯身拉起周军，但呈现在眼前的却是另外一张脸，“周军呢？”杨鑫抬起头，只见一群人顶着周军的脸站在街道上，他们有的哭，有的笑，有的奔跑，有的尖叫。这时，他想起自己临走前，在心理咨询室里喝下的水。

 

“你……你为什么要杀我？”杨鑫怀里的陌生人挣扎着，抓着他的衣领质问道。

 

杨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杀人，那股无意识的冲动在混乱中消退，他的理智回归母体，但已太迟。

 

嗖！一辆警车呼啸而过，停在杨鑫身前。车上下来三名年轻警察，他们拿枪指着杨鑫，命令道：“杨警官，请把枪放下！”

 

杨鑫没有辩解，默默将枪交给自己的同事。

 

街道另一侧，林东阳看着杨鑫被押上警车，微微一笑，转身坐上的士。

 

“先生，去哪？”

 

“长乐小区。”

 

女友家前，林东阳提着一箱牛奶，他整了整衣领，准备敲门之时，杨沁突然推门而出。

 

林东阳见她一脸慌张，懵道：“怎么了？”

 

“我要去警局一趟，我爸杀人了。”

 

林东阳愣了愣，皱眉道：“你爸无缘无故怎么会……”

 

“我也不知道，估计是弄错了。”杨沁穿上鞋，指了指屋里，“菜我已经买好了，你赶紧去准备吧。”

 

“你一个人？我陪你去吧！”

 

“不用，我去去就回。”说完，杨沁起身下楼。

 

林东阳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关门进屋，搜寻了一阵，最后在主卧书桌上发现了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全家福，一男两女。看着照片上的一家人，林东阳愣住了，他又怎会想到，自己的女友竟然是杨鑫的女儿！

 

霎时间，林东阳眼前一阵眩晕，要不是及时拉住桌下抽屉，他恐怕连站都站不稳。然而，就算拉住了抽屉，也拯救不了他内心的恐惧，因为抽屉里躺着一叠信封，样式和他抽屉里的一模一样。林东阳彻底懵了，原来那个男人不仅是杨沁的父亲，还是帮助自己多年的神秘人！他颤抖着手，将信一封一封取出，取到最后，他发现抽屉最底下还卧着一本办案日记。只是林东阳翻没几页，就已握不住本子，昔日慈父形象连同日记一起掉在地上，当年那起案件的真相也渐渐浮现在他脑海里。

 

时间回到二十年前，父亲为了脱离组织，接下老大周军安排的最后一个任务，刺杀杨鑫的妻子。因为有周军的承诺，父亲便没多想，二话不说带上匕首找到杨鑫的妻子，但没想到在他动手的时候，杨鑫突然出现，开枪射杀了父亲。

 

原来所谓复仇，不过是一个笑话而已。是自己错怪了杨警官！也是自己辜负了杨沁！

 

想到这，林东阳走进厨房，拿起水果刀，默默插进自己的胸口，看着鲜血在空中飞溅，林东阳无奈一笑，闭上眼，听着窗外的风将自己的未来吹散，“真是造化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