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泡的茶
阅读量 3870 次爷爷查出胃癌的时候,是在2012年春节的结尾,那天下着大雪,春节喜庆的氛围还没有完全褪去,整个家庭便罩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那一年,世界末日的谣言传遍了大街小巷,沸沸扬扬,闹得人心惶惶不可终日,每个人都在猜测末日来临的可能性,只是,我们都没有猜到,爷爷的末日就这样来了。
爷爷是个农民,老实本分,常年与土地打交道,使他脸上的皮肤变得粗糙、黝黑,时光也将岁月的痕迹刻在了他的脸上,爷爷总是穿着深蓝色或黑色的中山装,爷爷一直没有胖过,不高大的身材好像蕴藏着某些神奇的能量。小时候,每当他想慈爱的抚摸我的脸,我总是会远远地逃开,因为那双长满老茧的大手,总是将我的脸刮得生疼。
爷爷写的一手好字,打的一手好算盘,奶奶说那是因为爷爷年轻的时候在生产队当会计的缘故,每当一家老小起早贪黑挣工分度日的时候,爷爷就坐在生产队的办公室里,噼里啪啦的打算盘,为这,奶奶着实自豪了好久,因为那是文化人的象征,是足以让很多人仰视的存在,我一直难以想象,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大家都在拼命想吃饱饭的时候,爷爷是如何练就了一手的好字,并一直对此保持热爱的。
后来,生产队解散,爷爷不当会计了,他外衣胸前的口袋里还是有一只钢笔,陪着他度过慢长时光。
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即使是在农田里干活的爷爷,也是一副老干部的模样。
爷爷喜欢抽烟,喜欢喝茶,滴酒不沾,家里的老房子,在爷爷日复一日的吞云吐雾里渐渐变得暗黄,妈妈的抱怨声也越来越重,我的童年便是在二手烟的“熏陶”下度过的,我经常义正严词的抗议,但始终都没有撼动烟在爷爷心里的地位,我知道,有些东西并不是自己不想改变,长时间形成的习惯对他来说是一种依赖,难以割舍。
我不喜欢爷爷抽烟,但是爷爷泡的茶让我执着的依恋着,爷爷泡茶有一套非常讲究的流程,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他都会在天刚刚亮的时候起床,用干枯的柴火将炉子烧旺,水壶里填满水,架在炉子上等水烧开,在等待的期间,爷爷会在他的大茶缸里放好茶叶、枸杞、桂圆、冰糖,还有炉子上烤过的红枣,这些工作做完,他便坐在炉子边上,点起一支烟,静静的等水烧开。爷爷泡茶,必须要用刚煮开的沸水来泡,当沸腾的热水冒着气势汹汹的热气倾注在茶缸里的时候,里面所有的东西相互碰撞、翻滚,冰糖在沸水中炸裂,那声音像是一曲清新的交响曲,叫醒了还在沉睡的世界。爷爷便开始心满意足的进入他的早茶时间,最后,他会将茶缸再次倒满,放在炉子边上烤着不让变凉,接着穿衣出门,开始一天的农活。
小时候的我,总会在外面回来的时候,抓起爷爷的大茶缸,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在我的记忆里,刚入口的时候并不好喝,多的是茶的苦味和其他东西被反复泡过的酸味,但到后面,留在口腔里的就是一股淡淡的清香,是能够回味好久的味道。我不会品茶,我也知道爷爷的茶不是名茶,只是市面上最便宜实惠的一种,但是那一缕清香,陪伴着我度过了整个童年。
爷爷从来不讲大道理,高三那年,院子里的杏花架不住时间的摧残,纷纷凋落,枝头的果实才刚刚崭露头角。此时的我正在焦头烂额的准备即将到来的高考,身边每一个人都告诉我:“要好好考啊”,“加油”“不要辜负父母对你的期望”,巨大的压力,像是如来佛的手掌,我是那只怎么也逃不出去的野猴子。
这时候,只有爷爷轻描淡写的对我说:“所有的事,尽力就好,如果努力过后还没有结果,那就是命,不用自责”,那一刻,我突然想到,在我成长的过程中,爷爷确实没有在意过我的学习成绩,我以为是对我的不在意,其实他只是希望我过的开心,不希望给我过多的包袱。爷爷的一句话,对当时紧绷神经的我无疑起了很大的作用,我用好的出奇的心态参加了高考,即使后来没有考到理想的分数,但内心始终是释然的。在往后的每一个日子里,当我害怕面的不好的结果,我总是会想起爷爷的话,我会在努力过后,将结果交给命运审判,那样的我,即使失败了,也不会有任何遗憾,那样的我无比坦荡。
查出爷爷得病不久,我们搬离了以前的老院子,过快的城市化进程已经不允许我们有大片的土地,家里的老房子被摧毁,园子里的果树一颗颗被挖掉,那些都是爷爷亲手建立起来的家园,原来充满生机的一切,一夜之间变成了废墟土堆,那里再也不会有春天的花香,再也不会有秋天的硕果累累,有的只是冰冷的大型机械肆意摧毁。我想爷爷的心里是难过的,那种无能为力又无可奈何的心痛,是他苍老的脸颊告诉我的。
新家在宽敞明亮的楼房上,很干净,冬天的时候,房间总是被大片的阳光照的暖洋洋,只是在新的家里,已经找不到原来的生机了,总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就在那时,我发现爷爷用了很多年的大茶缸不见了,爷爷喝药的次数早已大过喝茶的次数,爷爷的脸愈发消瘦,身体也在慢慢的枯败下去。
13年的秋天,我在某个周五的傍晚回家看望爷爷,一进家门,看到爷爷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望着窗外的世界发呆,我走过去,爷爷并没有发现我,直到我坐到他的身边,他才慢慢转过头,给了我一个微笑,似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我看着他,有点心痛,病痛已经将这个老人折磨的没了精神,苍白干枯的面容深深凹陷进去的眼窝,越发瘦小的身体将他的衣服衬托的无比巨大。爷爷笑着说:“你回来了”,我点了点头,心理一阵酸楚,我应该多来看他的。他说完又将头转向外面,盯着西边的某个地方,那边的山头还停留着一抹艳丽的红。他轻轻的说:“你看,今天太阳落山的时间比昨天早了一分五十三秒呢”,听完这句话,我内心波涛汹涌,努力憋回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我突然发现,我眼前的这个老人,他承受的不止是身体上的疼痛,还有一种深深的孤独,那是一种数着自己生命一分一秒流逝的孤独,别人无法理解的孤独,他正在等待着自己生命的终结。我不敢想象那样的情绪爷爷是如何承受过来的,我能做的,只是在每个可能的时间里,静静的陪伴他。
爷爷终究没有熬过一三年的冬天,即使我们做了最大的努力,但我想,那样的结局是最好的,爷爷终于不用再忍受病痛,不用日复一日,与孤独为伴。在整个一三年,直到爷爷去世前一周,我几乎都在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的牙齿掉落,有时候是一颗,有时候是满口的牙齿,我一张嘴,它们干脆利落的与牙床分离,掉入深渊,那种崩发在心底里的难过和深深的绝望总是让我在梦中哭醒。后来,我翻遍网络上每一个跟牙齿掉落梦境有关的信息,得到的都是一致的解答----骨肉分离。我很清楚的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我也知道到了做告别的时候了。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我带着坦然和祝福的心情参加了爷爷的葬礼。
爷爷的葬礼不算隆重,简简单单,我希望在那边的爷爷每天都能做他喜欢做的事,每天有烟抽,有茶喝,希望他比以前开心。
现在爷爷离开我们,已经八年了,偶尔在梦里还是会见到他,他总是用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烟,一手端着大茶缸,茶缸呼呼的冒着热气,清新的茶香飘进我的脑海里,那是熟悉的味道,也是思念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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