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明御炎

来源丨亦无尽（公众号）

 

刚下公交车没多久，裤兜里的手机突然一震，我掏出一看，见屏幕中央显示着一条消息，“周岚结婚了。”发送人是谢柏科，我的好哥们。

 

街上人潮涌动，我呆站着，如同海浪中的一叶轻舟，飘摇，恍惚。记忆像只手，把我的灵魂抓回了那个夏天。苍竹高中，二年级（1）班，坐在角落的那个女孩，“大家好，我叫周岚，来自高一（7）班，很高兴和大家分在同一个班，接下来的两年时间……”她扎着马尾辫，谈笑间嘴角边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后面她说了什么，我一点也不记得，我只知道那天天气很好，连风也带着微笑。

 

“诶，美女耶！”台下私语声不断，谢柏科转头扫一眼身后众男生，用拇指正对自己，指了指，好像在说，“她是我的，你们谁都别和我抢！”他是年段里出了名的“交际花”，早在分班开始前就已经和班里其他男生混熟了。

 

“和谁？”我缓过神来，回了一句，等待了几分钟，见那头没反应，便收起手机，大步朝公司走去。路上，关于结婚对象是谁这件事，我想了好久，但心中始终没有一个满意答案。到公司后，我打开手机通讯录一查，发现里头居然没存周岚的号码。我摇摇头，发出一声感叹，原来当年的自己这么怂，连毕业典礼上要电话的勇气都没有。

 

唏嘘之际，谢柏科发来消息，“你猜，是我们高中同班同学。”

 

高中同班同学……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对高中其他同学的印象只停留在花名册上，那一列列如同代号般的名字。

 

“不会是你吧？”

 

“我倒希望是我。”

 

“那是谁？”

 

“今晚出来吃饭吧，见面说。”

 

“在哪？”

 

“友荣。”

 

我是个纠结的人，看到他的答复，我心想完了，这一整天都别想认真工作了。情况也确实是如此，只要盯着电脑屏幕看久了，眼前便会浮现一张张没有面容的脸，用来区分他们的只有姓名和轮廓。唉，这高中三年算是白过了。好不容易坐牢到下班，我搭上一辆公交赶往见面地点，一家藏在市集里的大排档。谢柏科一身西装坐在大门口，和周围人一对比，显得格外突兀。见到我，他挥手示意：“这里！”

 

我随手拉了张椅子坐下，眼前桌面菜没几道，酒却是很多。

 

“来，我先给你倒一杯。”

 

“今晚又是不醉不归？”我朝他挑了挑眉，笑道。

 

谢柏科摇摇头，“年纪大，喝不动了。”

 

“你这才几岁，未满30吧，说什么老。”

 

谢柏科闷下一杯酒，叹气道：“心态老了。”

 

“所以最后周岚嫁给了谁？”

 

谢柏科倒酒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缓缓道：“郑文彬。”

 

仔细想想，分班那天，我确实有听见这个名字，“大家好，我叫郑文彬，来自高一（3）班。”那人个子不高，鼻梁上挂着一副老气的黑框眼镜，看样子很学霸，但其实成绩一般。

 

“怎么会是他？”

 

“我也不明白。”谢柏科耸了耸肩，举起酒杯，“什么都别说了！来，让我们祝她幸福！”说完，他抿了抿嘴，眼泛泪光。“好……”没等我开口，他突然捂着脸，趴在桌上痛哭起来。

 

“别难过了。”我知道他很喜欢周岚，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很喜欢，但我又何尝不是呢？学生时代的喜欢说起来也很简单，纯粹就是感觉，“你至少还追求过她，我呢？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喝酒，当我拿起酒瓶时，发现它已经被我喝完，“我只敢在一旁悄悄看她，希望她知道后，不要把我当成变态，哈哈。”我明明是在安慰人，却没想到自己也流了泪。

 

“我早看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

 

“那天周岚在做自我介绍，我转头看其他人时，就你一个两眼发直。”

 

“哈哈，让你见笑了。”

 

那天夜里，我和谢柏科喝了很多酒，多到空酒瓶在桌上已没有容身之处，只得摆地上。“你还走得动吗？”谢柏科看着眼冒金星的我，笑道。

 

“能……能！”我一把推开他，扶着桌子缓缓站起，“看，我没醉！”下一秒，我腿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脑袋重重地磕在酒瓶口上。刹那间，世界天旋地转，一只飞蛾在路灯下盘旋，眼前人影晃动，耳旁嘈杂在玻璃碎裂声中渐入沉寂，我闭上眼，感受着黑暗将身体包围。

 

扑通！我掉进水里，恐惧察觉到了气息，像食人鱼一样在水下不停撕扯着我的身体，我挣扎着，双手拍打水面，溅起的水花如浪一般翻涌，却没人看得见。

 

渐渐地，疲惫与无力感涌上心头，身体也不再听使唤，像块铁沉入海底。这时，一根绳子悄然垂下，我见状，赶忙伸手，拽住这最后的希望。

 

当我被拉出水面时，天也亮了。一个人站在我面前，指着窗外明媚阳光大声呼喊，“起床了！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上学要迟到啦！”听声音像位妇人。

 

“你……你谁啊？”我搓了搓眼，迷糊道。

 

“你小子睡傻了吗？”那妇人扒拉了两下被子，“我是你妈！”

 

“妈？”我猛地睁开眼，却怎么也看不清眼前人的长相。

 

“赶紧起床吃饭！”

 

“好，好。”我一边应答，一边张望，只见床头柜上摆着一副黑框眼镜，我拿起来往自己脸上一放，眼前景象瞬间清晰。我第一时间冲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一下子愣住了，“我……我怎么变成了郑文彬？”虽说惊讶，但很快，兴奋的情绪占据了我的大脑，先不管这是不是梦，就算是现实，对于我来说，能重读一遍高中也值了！

 

我顾不上吃早餐，背起书包就往学校里奔。踏进教室的那一刻，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熟悉的教室，熟悉的人，谢柏科习惯性地靠在桌旁和别人聊天，周岚还是老样子，独自坐在角落里，拿着书默默背诵着课文。

我走到自己座位上，正准备放下书包，一旁同桌愣愣地看着我，说道：“文彬，这是陈世卓的位子，你的位子在那。”

 

“噢！不好意思，睡迷糊了！”经他这么一提醒，我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郑文彬。但如果身份是郑文彬，我该如何弥补自己过去的遗憾，向周岚袒露心声。烦恼之际，另一个我来了，他一进教室，两只眼睛最先寻找的人便是周岚，随后再是谢柏科。

 

“世卓，我跟你说，昨晚我发现了一款新游戏……”谢柏科还是和往常一样，见到“我”就立刻迎上来。

 

看着他俩，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不如就以郑文彬的身份暗中撮合自己与周岚在一起？我替我自己追妹子？哈哈，这想法虽然疯狂，但不失为一个好法子！说不定在这一个平行世界里，最后是“我”娶了周岚。

下课后，我走到另一个我身边，小声试探道：“你是不是喜欢周岚？”

 

“你……”他瞪大双眼看着我，一脸震惊。

 

“别紧张，我是来帮你的。”我轻拍他的肩，安抚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向她表白？”

 

“这个……我……我没想过。”另一个我支支吾吾道。

 

“唉，时间不等人，你懂吗？”我像个老父亲一样，在旁循循善诱，“你想将来后悔吗？”

 

他摇了摇头。

 

“不想就对了！你要抓住每一个和她接触的机会。”我掏出一张计划表，上面写着每周与周岚接触的最佳时间，“周一她做值日，你可以留下来帮她一起做。周二她习惯放学后去操场散步，放空自己。周三，她……”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我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相信我就对了，我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我又指了指计划表，继续道：“数学是她的弱项，你这方面好，要多帮帮她。”

 

另一个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大胆去做，我会在一旁替你加油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不想你后悔。”对未来了如指掌的我深吸一口气。

 

“难道你就不后悔吗？看起来你比我还喜欢她，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公平竞争。”

 

我都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一时间有些发懵，“我……我不后悔。”

 

“真的吗？”

 

“真的。”说真的，那是不可能的，那一刻，我说了谎。

 

另一个我确实很争气，在我的安排下，先是与周岚成功说上话，再是教她数学，送她回家。这不知比我当年强了多少倍。然而当我看着他俩手牵手走在一起时的模样，我胸口莫名有些痛。正如我所期盼的那样，“我”已经和她在一起了，可我却一点也不开心。

 

周五放学是我做值日，按照计划表上写的，周岚今天应该去图书馆看书，但她却破天荒的留在教室。

 

斜阳映着课桌，教室里寂静无声，只剩下扫地的我和望向窗外的她。

 

“陈世卓都跟我说了，是你在帮他。”周岚拿出计划表，在我面前晃了晃，“到头来，你还是不敢开口，宁愿就这样错过。”

 

我身子一颤，抬头望向周岚，只见夕阳下的她眼泛泪光，犹如一抹红霞映在天边。

 

“能回到过去的不止你一个，陈世卓。”

 

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不是我，无论是作为十年前的陈世卓，还是作为现在的郑文彬，我始终是一个旁观者。当我们在追忆过去的时候，寻找的并不是那个人，而是当下那一种感觉，只要感觉对，就算是换了一个人，那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