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御炎 2021年5月24日 2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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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丨无名 31(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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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明御炎

来源丨亦无尽(公众号)

 

眼前山庄已成废墟,但在周无义心中,那晚的大火似乎还在继续。半块牌匾横在台阶上,面如死灰,仿佛一位重病缠身的老人。府门虚掩着,门上秦琼与敬德两位将军的画像早已不知去向,百里穿云上前一推,怎料那门板竟似薄冰一般脆,一触即碎,他赶忙向后,这才没让落下的黑炭屑脏了衣裳。

 

跨过门槛往里走,面前是一方气派大院,这里曾站过许多人,有扫地的仆从,有浇花的匠人,有打闹的丫鬟,也有他自己。当嬉笑声随时间而去,他站在这里,周围只剩下一片寂静与满目疮痍。

 

“别发呆了,找人吧!”百里穿云见他一脸沉溺,推了推他的肩。

 

周无义身子一倾,如梦初醒,“好……好,走吧。”

 

“先从哪开始?”大院左侧是书苑,右侧连着水榭楼台,中央则通往祠堂及厢房。

 

“这。”周无义想都没想,转身便往书苑挪去,但其实他最想去的地方是水榭楼台,欲望不会骗人,自打他进入院子,他的一双眼始终盯着右边,直到做决定的那一刻,他才不舍地移开视线。

 

书苑这名字虽然听起来高雅,但整体构造其实和一般屋子没啥两样,就好比同样是一把刀,在普通人手里只能切菜,在侠客手里却能杀人。十间屋子并排倚着墙,墙的另一侧是高耸的山面,要想略过正门从这里进入书苑,几乎不可能,也难怪当年陆狄敢把妻儿留在家中,自己一人出门,有险峰做屏障,整个山庄简直固若金汤。此刻书苑里头已经没有了书,有的只是倒塌的木梁与藏在土堆里的灰烬,而歪七扭八的屋子确实也没啥可寻的,二人匆匆扫了一眼便退了出来。

 

这时,一道银光从中央阁楼顶部射出,乘着风斜插周无义脑袋。百里穿云跟在后头,稍慢他一个身位,也更有时间反应。见来物是一支箭,他赶忙推开周无义,因为动作有些急,自己也退了几步,怎料身后土堆里竟藏着一个洞,他脚下一踏空,整个人便掉了下去。

 

铁箭立在地上,摇晃不止,“喂!”周无义翻身查看,只见洞口处漆黑一片,散落在周围的土块不同于一般焦土,整体颜色偏黄,且握在手里有些松软,像是从其他地方挖来掩坑的。而他的那一声‘喂’冲进洞里,在黑暗中扑腾了几下,便再也听不见了。

 

周无义愤然抬头,却见阁楼上那人也正望着他,二人相距虽远,但眼中涌出的杀意已在空中交上了手。轰!惊雷闪烁,层层黑云在山庄顶上聚集,似乎在等待一场好戏。

 

开弓离弦,银光乍泄,周无义踏着飞来的箭,一步跃上房梁,那人见他上楼,甩手便将弓当做镖物掷出。

 

周无义伸臂一挡,竟直接将那弓对半切开,当一个杀手不再隐藏自己的武器,说明他已准备使出全力。尽管过去十年里,他没怎么用刀,但那把冰冷的短刀,他一直带在身上。

 

他的出招如同呼吸一样自然,短刀就好比是他的第二个心脏,短刀透过黑色斗篷,却没有洞穿那人的胸膛,因为他的手里也有一把短刀,他出手的速度并不比周无义慢,眼神也不比周无义友善,二人目光相接的那一刻,周无义仿佛看见了过去的自己,那个冷面绝情,一心只为完成杀人任务的自己。

 

两把短刀在空中碰撞,擦出一串串火花。本就残破的衣裳,在凛冽的刀风下更是形同虚设,几番交手下来,周无义上身衣裳像是老旧墙皮一般脱落,藏在里头的肌肤满是伤痕,有愈合的疤,也有新添的血。那人也没好到哪去,蒙脸黑布被砍去大半,露出一副年轻面孔,光滑的前额,干净的皮肤,看样子岁月还未染指他的脸,不像周无义,除了疤以外,身上还留有些许皱纹。

 

若搁十年前,周无义一刀便可夺取他的命,但现在,他已不再年轻,他的刀没以前快了,他的心也没以前绝了,犹豫就像一条绑在脚腕上的绳,时刻缠着你,阻碍你前进。

 

二人你来我往,从中央大院打到水榭楼台,周无义身上的血越流越多,动作也越来越慢,那年轻人虽然也受伤,但却越打越兴奋,仿佛自己有两条命似的。

 

池塘上方笼罩着一层白雾,像一团散开的棉花,荷叶连着雾,躺在水中,背后凉亭虽被遮挡,但轮廓却是隐约可见,八角盖,四方台,是周无义魂牵梦绕的形状。

 

她还在吗?

 

周无义只是回头看了凉亭一眼,痴想便随着短刀落下,砍在他右臂上,刀刃扎进肉里的感觉很痛,但回忆是甜的就够了。周无义摔在地上,仰面朝天,明明是他受了伤,他却笑得很开心,不是因为快乐,而是因为自己。

 

呵,怎么可能?

 

天空开始下起雨,淅沥淅沥,落在他脸上,也落在凉亭上。白雾渐渐消失,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凉亭里,那是一位女子,她身穿湘妃色衣裙,坐在长椅上,向外伸出一只手,撩着水上荷花。

 

周无义呆住了,瞳孔里的光芒在放大,体内的热血在翻涌,他看着年轻人提刀冲向女子,身子竟不自觉地跟上前去。那一刻,年轻人不再年轻,他的刀也没有刚才快了,过去的一切都回来了。

 

土堆下是一滩死水,死水上连着一座监牢。百里穿云拖着湿哒哒的衣裳走在廊道上,周围静悄悄,除了身上落下的水滴声,什么也听不见。越往里走,温度越高,没多久,他的衣裳便已干了。尽头,是一级级石阶盘旋而上,在这里,声音不再静止,而是变得多样,有火舌的咆哮,也有铁栏被敲击的轻响。

 

百里穿云寻声步入第二层,一上来,便被眼前景象所震惊,无数具白骨像小山一样堆满牢房,几乎每一间都是如此。不远处,一截指骨吊在廊道顶上,被排风口吹出来的热气拍打,不停撞击铁栏。

 

百里穿云走进一看,发现指骨底下那间牢房里关押着一群人,而这群人,正是他要找的手下。他们嘴里塞着麻布,双手被麻绳捆着,像待宰的畜生那般,无力地躺在地上。

 

百里穿云取一根铁丝伸进锁头里,捣鼓了几下,门立马开了。

 

“醒醒!”百里穿云上前扶起曲岑,在她人中穴上按了按。后者睁开眼,见是他,慌忙摇头。

 

“怎么了?”

 

“快跑!”如果心有声音,那此刻这一声呐喊,定将撕破天际,“是陷阱!”

 

百里穿云瞧出了她眼中焦急,回身看去,这时,一把大刀从天而降,劈在他头顶。百里穿云推开曲岑,自己亦朝着门外扑去。

 

砰!地面裂开一个大坑,牢房里其他人被这一刀震颤,纷纷睁眼。

 

姜云恨单臂扛着一把火红大刀,如同门神一般站立在侧。百里穿云则趴在角落里,全身僵硬得像块铁板。

 

“锁上有毒?”

 

“不错。”姜云恨放下刀,单手将他提起,掷在铁栏上。

 

砰!又是一声重响,百里穿云倒在曲岑面前,呕血不止。

 

“穿云!”曲岑跪着向前,却被他用一个眼神劝回。姜云恨站在他背后,看不到他的脸,自然也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看见对面牢房里的白骨堆没有?”姜云恨举刀劈向曲岑,“明年的今天,你们也会变成那样。”

 

一根银丝横在空中,延误了刀刃落下的时间,就是那短短一瞬,百里穿云袖里的暗镖飞出,击在姜云恨胸口。

 

紧接着,牢房里的那几名镖头震断麻绳,取出藏在腰间的铁链,将独臂男子五花大绑,钉在地上。

 

百里穿云吐出嘴里淤血,伸了伸腰,看着姜云恨笑道:“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什么把戏没见过?”

 

一旁,松绑后的曲岑取下嘴中布,上来对准他的脸就是一巴掌,“你……你为什么要骗我!”说着说着,她扑到百里穿云怀里哭了起来。

 

“要……要是连你都骗不过,其他人又怎么会相信呢……早在五年前,我便发现镖局内有人与外帮勾结,当初逃离,完全是为了钓出那人。不得不说那人藏得很好,到现在都没有露出破绽。”百里穿云抱住曲岑,叹道:“唉,这么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各位镖头,也辛苦你们了!”

 

“诶!像我们这种装装样子的,算啥!”众人抱拳道:“危险程度哪能和总镖你相提并论。”

 

“哼!”曲岑一抹眼泪,捏起拳头砸向他胸口,“下次再敢从婚礼上逃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看着二人抱在一起,苏玲珑心里是既羡慕又嫉妒,“周无义呢?”她心里想着,嘴上情不自禁地问出了声。

 

“他……”话音刚落,顶上传来一声惨叫。

 

“迟了。”一旁,姜云恨仰天大笑,“他已经死了!”

 

“不可能!”苏玲珑脸色骤变,急道:“他不会死的!”

 

血染红了池塘,周无义站在女子面前,沉默不语。

 

倒在水中的人不是周无义,但那声叫喊却是从周无义嘴里发出的。

 

众人赶到岸边,只见周无义背对女子站着,一动不动。

 

他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动,血便会从他嘴里流出,虽然他知道身后那女子不是陆夏,但他不希望她死,特别是当所有人都知道,他背上那一刀,是出自她之手时。

 

“愣着干嘛?捅他啊!”姜云恨见周无义还站着,气急败坏道。

 

那女子松开手,颤抖着身子后退,泣道:“我……我已经捅了……”

 

“你这贱人!”苏玲珑奔向凉亭,挥鞭朝女子甩去,行至一半,却被周无义用手抓住。

 

“放过她吧。”鲜血缓缓从周无义嘴角流出。

 

“她不是陆夏,她是另一个人。”苏玲珑眼里闪着泪光。

 

“我知道。”说完,周无义腿一软,跪倒在地,苏玲珑见状,赶忙抱住他。

 

“还不快走!”苏玲珑瞪了女子一眼,后者随即逃出凉亭,逃到姜云恨身边。

 

就在这时,一驼背老汉领着两名镖师走入院子,三人走到百里穿云面前,拜道:“参见总镖!”

 

“请起。”百里穿云正准备伸手,那老汉却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拉到自己面前,“都别动!”一盒麒麟刺抵在百里穿云腰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原来是你。”百里穿云侧过脸,冷冷道:“你终于现形了。”

 

“是我。”老汉直起身,笑道:“从今往后,江湖归我了。”说完,老汉扣下机关。

 

“不!”就算曲岑扑上前去,也阻止不了麒麟刺的发动。

 

那盒麒麟刺在众目睽睽之下喷出一缕青烟,紧接着咔咔作响,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就在老汉疑惑之际,他身后一名镖师上前,掏出另一盒麒麟刺抵着他的脑袋。

 

“你这是什么意思?”老汉斜了一眼那人。

 

那人不说话,连同身旁那位镖师一起卸下伪装,他们不是别人,正是张延与阿宽。

 

“你们……”

 

这时,又一人来了,他手里提着一木匣,缓步走向众人,他曾经是这座山庄的主人,现在名叫苏镇楼。

 

“你没死?”

 

“就老二那点小聪明,能杀得了谁?”说完,苏镇楼丢出木匣,匣子在地上滚了几圈,弹出一颗脑袋,对于老汉来说,那是一张熟悉的脸,生前总喜欢摇扇。而那日在苏府死去的苏镇楼,只不过是一个替身。

 

武林盟主一直都在,改名换姓不过是一种手段,为了更好地瓦解黑堂,还江湖一个清静。

 

咔!银针像炸药一般引爆老汉的脑袋,绚丽的血花看呆了在场所有人。

 

周无义枕在苏玲珑腿上,气息已十分微弱,看着苏镇楼朝自己走来,他不再闪躲,而是强撑起身子,跪倒在他面前。

 

“周无义早在十年前就已经死了,你为何还要这样执迷不悟?”

 

这话看似是在教育女儿,但其实是说给周无义听的。

 

“爹,我……”

 

“我认识一个乞丐,他虽然穷,但却是个舍己为人的君子。”

 

雨滴落下,溅起水花,模糊了周无义的眼。

 

“你若不嫌弃,我便将他介绍给你,如何?”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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