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明御炎

来源丨亦无尽（公众号）

 

空荡街道，月光如同银水洒了一地。

 

陈府院墙，一道黑影奔行于其上，他的速度很快，身形在几个屋檐之间来回跳闪，转眼便到了一间厢房的窗前。

 

厢房点着灯，里头一片亮堂，透过窗纸，隐约可见一个人影伏在桌前。

 

许驰本想再观察一会，谁知那人影一动不动，像个木桩一样杵在那，吓得他赶忙捅破窗纸向里望，“难道又晚了一步？”

 

许驰确实来晚了，那管家斜趴在桌上，脑袋下铺开一层黑血，黑血正源源不断地从他鼻口里流出。在他右手边摆着一个锦囊，开口处露着半截银子，表面呈深黑色，像是被人动了手脚。

 

今早市集上共来了五名管家，眼下这人已是最后一个，前四人和他一样，均死于中毒，不仅如此，这五人的死相也近乎一致，同样的姿势，相同的锦囊与银子，变换的只是人罢了。

 

虽说线索中断，但银子的存在已能证明市集招人是个局！当务之急是赶紧将这消息告诉给庄主，好让他盯紧二人！想到这，许驰翻出院墙，回驿站要了一匹快马，朝山庄赶去。

 

另一头，周无义与姜云恨初入山庄，为陆狄气势所迫，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是默默干着手中活，一点一点渗透。然而二人待得时间越长，便越是觉得不妥，因为此次混入山庄的想法十分简单，被人识破是迟早的事。眼下他俩应当抓紧时间，尽可能地收集山庄情报才是。

 

第三日晚，午夜时分，周无义出门赴约，却在院子外遇见了陆夏，准确的说，是他主动停下脚步，选择了“相见”。

 

湖水倒映着圆月，她独自一人坐在亭中，宛若一朵盛开的红莲。

 

晚风拂过她侧脸，撩起几缕发丝，透过缝隙，周无义仿佛看见一个灵魂在月下叹息，轻轻地，轻轻地，不显露一丝痕迹。只有当你与她对上眼时，才能听见她内心的声音。

 

“谁在那？”月光照着对岸，陆夏看见一个人影静止在圆拱门下。

 

周无义愣了愣，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换作平时，以他的身手，是绝对不可能被人如此轻易地发现，除非他自愿。

 

“你也睡不着吗？”见是周无义，陆夏松了一口气，还好是他，否则自己还得解释一番。

 

周无义站在对岸盯着她，点点头。

 

“过来坐吧。”

 

周无义本想上前，但扫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止住了念头。

 

“你是担心被别人看见说闲话吗？”

 

周无义点点头。

 

陆夏微微一笑，背过身去，周无义也没走，二人就这样隔岸待着，什么话也没说。

 

短暂沉寂过后，陆夏突然抬头，望向天空，“我爹要不是武林盟主，那该有多好。我要是普通人家的女儿，那该有多好……”

 

此时此刻，作为一个“哑巴”，周无义能做的只有听着。

 

“那样我想去哪就能去哪……”对于每一个名门闺秀而言，家就像是一个牢笼，束缚着她们，而过度的保护只会让她们更加渴望自由。

 

周无义呢？看似自由，实际上也和她一样。身为孤儿的他之所以能活下来，只因为他有用，能替义父杀人赚钱，这是他报答义父养育之恩的唯一手段，也是缠在他身上无法摆脱的一条线。他只是一个工具，一样武器，他的意志掌握在别人手里，他的身躯不属于自己，如果有一天他停止杀人，那他的生命也将抵达终点。

 

“怎么了？看你一脸痛苦的样子。”陆夏出了湖心凉亭，回到岸边。

 

周无义从思绪中晃过神，突然见陆夏站在自己面前，身子不由得向后退。

 

“我有这么可怕吗？”陆夏摸着自己的脸，失望道。

 

周无义一边摆手，一边摇头。

 

“那……早点回去休息吧。”说着，陆夏转身步入院子，朝自己卧房的方向走去。

 

目送她离开之后，周无义又在岸边站了一会，望着空荡荡的湖中亭，他内心一阵烦闷。月下那双眼像块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他脑海里，不知为何，他特别能理解陆夏心中那种对自由的渴望，或许是因为自己在潜意识里，也同样渴求着这一份洒脱。

 

过了约定时间，姜云恨没有继续等下去，而是选择自己回隐逸阁。

 

无声大院，夹杂着一丝喜气，这里是冷酷的代名词，不该有这种情绪，除非有人。

 

姜云恨假装不知，快步进屋蹲下，抽出长剑候在门边。

 

屋子静悄悄，一点黑影在窗纸上慢慢变大，随后显出一个人的轮廓。

 

吱呀！

 

门被轻轻地推开，响声虽小，但在姜云恨听来却十分清晰，此刻他手中剑已准备好，只待那人再近一步。

 

许驰没有往前走，而是突然停下脚步，他能感觉到一股杀意飘荡在房间里，若隐若现。

 

嘶！

 

剑尖如银蛇吐信撕破窗纸，点在许驰胸口。

 

许驰反应倒也快，翻身躲开剑尖的同时甩出马鞭。

 

锵！

 

两件兵器在空中碰撞后各自弹开，姜云恨落地后没等许驰站稳又再次出击。这一回，他对准了那人握鞭的右手，只要封住他的手腕，马鞭自是无力施展。

 

啪！

 

许驰反应未及，被姜云恨一剑刺中手腕，手中马鞭掉落在地。

 

姜云恨卷动剑身，剐着许驰的筋骨，后者痛苦难耐，索性一挥臂，强行将自己的手掌断去。

 

“想跑？”见许驰挣脱，姜云恨一个箭步向前，直指他咽喉。

 

许驰深知自己逃不了，先是卖一个破绽，随后侧身躲剑，转守为攻插他双眼。

 

姜云恨虽惊，但收剑却极快，没等他伸出两指，已是将他整个脑袋削下。

 

鲜血喷涌，腥气四散，冰冷大院瞬间变得污秽不堪。

 

徐元冲捂着鼻子从阴影中走出，脸上表情无喜无忧，“人都追到这里来了？”

 

“是我大意了。”姜云恨默默低下头，收起剑。

 

“他迟早都是要知道的。”徐元冲轻拍他的肩，示意他别放在心上，“回去跟你师哥讲，任务变了，你们屠山庄，我来对付陆狄。”

 

“义父，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明晚。”

 

同是一轮明月，在不同人眼中却有两种模样。

 

今晚的月是红的，红如鲜血，周无义站在陆夏床前，凝视着她，迟迟不愿出手。

 

他身旁的姜云恨已是将山庄里的其他人扼杀于睡梦之中，眼下陆夏是最后一个。

 

“师哥，要不我来？”说着，姜云恨抽出腰间剑，架到陆夏脖子上，和其他人一样，她也被下了迷药，睡得很死。

 

周无义一言不发，呆呆站在那，仿佛一尊石像。他眼里只有陆夏，姜云恨的话在他耳旁，就像空气一样，什么也感觉不到。

 

直到女子喉咙上出现一条血丝，他这才反应过来，想都没想，对着身前伙伴就是一刀。

 

“啊！”姜云恨瘫倒在地，捂着右肩，痛苦道：“师哥！你！你这是做什么！”

 

周无义缓过神来时，姜云恨的右臂已落在他脚前。他什么也没解释，抱起床上女子转身就逃。

 

“你为什么要做！难道你想反抗义父吗！”

 

“是的，我想！”面对身后姜云恨的质问，周无义嘴上没说，内心却在咆哮，而当他赶到陆狄屋前时，那二人已是在屋前空地上打得不可开交。

 

整个山庄被烈火包围，天空亦是一片火热。

 

周无义的到来，无疑吸引了二人的注意力，见他手中抱着陆夏，陆狄与徐元冲心中各有所想，但几乎是在同一时刻奔向他。

 

两把剑，两个人。

 

他们的目标到底是谁？是我？还是我手中的人？

 

我可以死，但我手中的人不能！

 

那一刻，面对两名绝世高手的夹攻，他脸上没有一丝胆怯。

 

二人见他如此，心中震颤，手上动作不由得慢了下来。

 

短短一瞬，他抓住机会左右逢源，一刀砍在陆狄脸上，一刀砍向徐元冲胸口。

 

陆狄面门挨了一刀晕倒在地，而徐元冲被刀贯穿身体，却像疯了一样，奋不顾身地朝他手中人扑去。

 

周无义这才意识到，他手中女子才是这场对决的关键。

 

他以为自己拦下了所有，可那一剑还是刺入了她的胸膛。

 

“是你……”陆夏缓缓睁开眼，好不容易等到她醒，此刻她却又要长眠。

 

“义……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周无义红着眼，将刀从徐元冲的胸口抽出，嘶吼道。

 

“这……这就是你背叛我的下场！”徐元冲的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原来……原来你不是哑巴……”陆夏看着周无义，嫣然一笑，“我……我看你也不像哑巴。”

 

周无义抱着她跪下，无力道：“我的确不是……”

 

“既然如此……你可别把我昨晚说的话告诉别人……”陆夏一边说一边咳血。

 

“你……你别出声，好好躺着……”

 

“我不多说几句……以后就没机会了……”

 

“不！你不会死的！”周无义仰天长啸，换来的却只是一声轻叹。

 

陆夏看着天空什么也没说，默默闭上双眼。

 

今夜的月很红，红得艳丽，同时也寒得刺骨。

 

有些人看一眼，就再也不能忘记。

 

有些人正相遇，上天却已经准备好让他们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