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周- 2018年1月21日 2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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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让我想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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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下起雪的这天,立春都已经过去些时日了。

 

 

我背着吉他,回到这座南方城市,回到我们位于郊区的半地下的房子里。

 

 

樵歌路28号,在这间左邻气象局,右邻神学院的总是含着微光的幽暗小屋里,我的女孩,我又想起了你。

 

 

我第一次遇见你,你往我的琴盒里放了一束黄色的乒乓菊。那晚是2016年的中秋节,在离神学院不远的文鼎广场,我支起话筒和音箱,弹着吉他卖唱。一开始你在对面的马路边上,你提两只大大的竹篮,你的眼睛沉默而明亮,你百无聊赖,你卖着你不喜欢的花。

 

 

过了一会,你抱着你的花篮,朝我走来。

 

 

“根本没人听你唱歌,”你蹲下,手指拨弄着我琴盒里的零钱,你说,“我送你一朵花吧,你为我唱首歌,好吗?”

 

 

夜风吹过你的眼睛,我看着,看着它们像雨后的湖面,我这么说不是因为你哭了或者其他什么。你从来不哭,你表现得你很坚强,我从未拆穿过你吧,你只是习惯了脆弱。以后,我希望你偶尔能够哭一哭,眼泪不珍贵,眼泪是酸涩的;这就像爱,爱也不稀奇,爱情是可以被表达出来的。所以哪怕你从未爱过我,如果看到你可以爱上别的人,我也会像我爱你一样开心。

 

 

我问你想听什么歌?你笑了笑,让我随便唱。

 

 

我唱了一首李宗盛,有几个路人停下听完,站在放钱的琴盒旁踌躇了几秒,继而离开。

 

 

你蜷在我的琴盒里睡着了,站着看你,你可真小,身子像月亮一样洁白,如果你迟迟不醒,我真的可以拉上拉链把你扛走。

 

 

还好你醒了,你从琴盒里跳出来,几枚硬币自你的裙角滑落,发出清脆的响音。这就像一个魔术,也不知是谁,把你从盒子里变了出来,还带着出场音乐,这场魔术以你的笑容收尾,你抢过我的吉他,小心翼翼地拨弦。

 

 

“都怪你,你睡在琴盒里,人们给钱都没地方放,他们就拿着钱走了。”我逗你的。

 

 

你却当真了,你说,“对不起啊,我剩下这两篮花,都送你吧,作为补偿。”

 

 

“兵乓菊,五颜六色的都有,价格便宜,意寓着爱情的圆满和美好,买的人却不多。”你说。

 

 

那晚到了深夜,人群渐少至无,车辆稀疏,突然起了大风,我们坐在广场的玻璃屋里,你披着我的连帽衫,我挎着你的花篮,我们抬头,一起看月亮。

 

 

其实是你看月亮,我在看你。你的嘴唇微翘,就像下一秒要吐出一粒樱桃;你密而卷曲的睫毛,一丝一量地种下月光的清辉;你慢慢睁开眼睛,又慢慢合上,继而又睁开,每一次都有大梦初醒的哀恸;我喜欢你鼻梁的弧度,像暮雪的山脊一样光滑而高耸……

 

 

午夜时分,我们走在路上。

 

 

“我们两个也算是中秋节一起看过满月的人了。”你忽然说。

 

 

“那又怎样?”我问你。

 

 

“所以我们圣诞节也要一起看雪,约好了啊,不许耍赖。”

 

 

你走在前面,我看着你的背影,我们即将路过我租住的半地下的小房间,忽然你拉起我的手,把我带到气象局门口。

 

 

你说要看看明后天的天气,气象局门口的LED屏在黑暗中缓慢地滚动着红闪闪的小字,站着等了三分钟,看完天气预报,你跟我回到我的房间。

 

 

我们坐在房子里唯一的那扇窗下的榻榻米上聊天,我说我白天在广场商业街的体育用品商店打工,晚上出来卖唱,你说好巧你也是,你白天在商业街尽头的水族馆打工,晚上出来卖花。

 

 

我给你讲一些老套的过时的冷笑话,你却像从未听过那样,笑出了眼泪。月光刚好移到你的脸上,你笑意盈盈,觉察出了这样明亮的月光使这个夜晚变得更长而更有意义。

 

 

与房子一街之隔的地方,是一个很小的高铁站,清晨时有动车开过,你身后失去色彩的乒乓菊微微颤动,“是宇宙飞船要起飞了吗?我们快出去,说不定能赶上!”你说。

 

 

说完你就哈哈大笑。

 

 

我们居然聊了一个晚上,房间里越来越亮的时候,你起身伸一个懒腰,“今天是晴天,傍晚会有大风,我要去上班了,给我的鱼儿们换水,再陪它们晒晒太阳!我走了,晚点儿见!认识你很开心!”说完你就离开了。

 

 

我在房间里,和你没卖出去的两篮乒乓菊一起,它们渐渐就枯萎了,而我有饱满的心绪,我想睡一会的,可我睡不着,只要闭上眼,脑子里想的就全是你。

 

 

那一刻我确信自己爱上了你。如果这不足以证明,那么后来的每一个白天,我都要撬半小时班绕到水族馆去看你,无论是偷偷看你,还是站在你面前看你,无论你是倚靠在鱼缸旁打盹,还是在阳光下为顾客打捞水草,我们都隔着距离,又像没有距离。

 

 

到了十二月,天气转冷,晚上你不再卖花,我也偶尔在没有大风的夜晚才出去唱歌。那些日子的夜里,大多数时间我们都窝在房间,我们抽烟,聊天,看电影,冬雨阵阵时,我们一件件往身上加衣服。

 

 

你好像是十一月搬来我这里的,“你是不是喜欢我?你可真怂啊。”当时你问我。

 

 

“我们在一起吧?水族馆的仓库马上不给住了,我搬来你这儿住吧。我没问过你家是哪儿的你有没有家,你的过去或黑或白,所以你也不要问我。我看你在这儿也就认识我一个,我也是的。”你说。

 

 

我无法拒绝你啊。我假装你也是喜欢我的,而不是因为“你在这儿也就认识我一个”。

 

 

圣诞节的前几天,过了晚上八点我们就去超市买特价菜,回到房间打火锅。气象局的天气预报又往后多报了一天。那几晚夜里我们总带着满身火锅味,跑到气象局门口看天气。

 

 

其实是你非要去看。像在等待一个重大仪式降临一般,你太渴望下雪的圣诞节了。仿佛这个仪式过后,你就不再是你,你会换一个全新的躯体或是前往一个新大陆。

 

 

圣诞节不出意外地没有下雪,我傍晚关了店门,去水族馆接你下班。

 

 

回住处时路过神学院,门口的学生邀请我们去教堂参加活动,你说好啊,牵着我走进学校。

 

 

路上我问你,“你信教吗?”

 

 

“不啊,反正今晚看不到下雪了,我们去听唱诗吃圣餐啊,说不定还有礼物拿!”你说。

 

 

听完唱诗我们就出来了,明知道不可能下雪,你还是流露出了期待和失望。

 

 

我又陪你在气象局门口站了一会,当看到大后天会有雨夹雪时,你激动地跳到我背上。我顺势背起你转圈,你喊着,笑着。门厅里的保安被我们吵醒,他打开手电的那一瞬,我拉你到旁边的夹竹桃树下。

 

 

头顶的这丛夹竹桃,在春夏季会开满瑰色花瓣,花粉有毒,晴朗的天气里若有大风吹过,门厅的玻璃窗上便会映得树影憧憧。在没遇到你之前,我常常呆立树下观察那紧闭的玻璃窗上的花影和树影,那时我还在每晚卖唱,春夏季的傍晚生意很好,总有人点歌,唱着那些情歌的歌词,我就会想起日光之下夹竹桃的花影和树影,是一些美好、幻灭的归因所在。

 

 

我们共度的第一个圣诞节,那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气温很低,我把你裹进我的大衣里,我们在枯掉的夹竹桃树下,极其认真地,开始接吻。枯掉的夹竹桃也有树影,移到我们贴在一起的脸上晃动,你紧闭而微微颤抖的眼睫搅动着它们,使之渐渐有了颜色和形状。

 

 

你的舌头为我送来橘子软糖的清甜香味,那是唱诗班的小孩送你的一颗糖,我能够想象,我们的气息在彼此的舌苔上滑行冲浪。你总是双手捧住我的脸,我无暇顾及你缠在一起的头发。

 

 

那个夜晚,后半夜又刮起大风,我们互相交换了彼此的气味。我们光着身子躺在床上看电影,看你喜欢的《英国病人》。

 

 

艾马殊。

 

 

你喜欢这个名字的发音,听起来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唤醒的话。你说听到这三个字你就想接吻,于是我凑上前亲你,你忽然就笑出声,起身把我推开。

 

 

“好冷啊,看来真的是要下雪了。”看着窗外渐白的黎明,你说。

 

 

你离开以后,我把我的微信昵称改成了“艾马殊”。只是因为你喜欢。

 

 

你是在元旦前几天不声不响地离开,距离我们刚一起看完雪没几天。

 

 

那次看雪,像在看雨。雪还没落进手掌,就融进雨里化掉了。但你仍为此兴奋了好久,你举起养乐多空瓶,试图接满一小瓶雪。

 

 

你失败了,你也很开心。

 

 

我在一旁问你,“就那么喜欢下雪吗?我的小姑娘?”

 

 

“你知道下雪意味着什么吗?”你反问我。

 

 

“意味着气象局的天气预报是准的……”

 

 

“对,除了这个呢?你肯定不知道吧,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下雪是在地球上经历宇宙中的日子。浪漫吧?”

 

 

浪漫,你说什么,我都觉得浪漫而真诚。你让我不要对你太投入付出太多,因为你对我根本不投入不付出,你说新年马上就要到了,你让我做好准备,每到新旧年的交界期间,你就会换一座城市独自生活。

 

 

噢,你并没有说过让我做好准备,这句话是我自己加的。也许,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你离开前的那个下午,我并不知情。你想吃火锅了,你央我去买菜。我换好衣服出门时,你还对我说,“路过气象局帮忙看一下天气,万一后几天又下雪呢。”你笑着看我。

 

 

如今再回想,那天下午,你的笑,终究跟以往有过的笑是不同的。

 

 

那笑里有一些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有一丝的不舍吗,对我的不舍。我不知道。我的女孩,在你面前,我不自信。

 

 

我没有想过你去了哪里。2017年的元旦,我还在我们共同居住生活过的房间等你,这里两边分别是神学院和气象局,只要我们想,每周末都可以去听唱诗和做祷告,而气象局门口滚动播放的天气预报,每次路过我们总觉得自己正参与宇宙天体的运转;还有街对面的高铁站,我们曾在站牌那儿看一群刚下列车的人蜂拥着挤进一辆开往市区的公交。

 

 

我们曾说过的要一起坐高铁去临近城市看一看。在17年农历新年,我背着吉他和包,锁上房门,过街到车站取票,从这里到无锡,高铁只需七分钟,没有等你,我独自去了。

 

 

在无锡呆了几天,我又去了兰州。这次,我就是从兰州回来。

 

 

这里又下雪了,天色灰暗,雪也是青色的。回来时路过气象局,发现播报天气的LED屏被摘掉了。你看,都是因为你,我居然无形中养成了看天气预报的习惯。

 

 

回到屋里,灰尘崭新。

 

 

你离开时留下的手写卡片也还在桌子上,我甚至可以背下你写的那段话:

 

 

“你太傻,你理应不该对我抱多大期待的,这个世界上,有的人相爱,是锦上添花,是光风霁月,是琴瑟和鸣,是青丝不惧白首,而我们相爱,只是为了互相取暖。还有我,为公平起见,我宁愿错过你,也不要错付你。”

 

 

如果按你的话接下去,那么我们也不会记彼此太久,你与我,萍水相逢,共享片刻缱绻温存,未曾经历任何深刻动容之事,仅仅作为两盏薄弱火光,恍惚交织企图点亮对方,却只能化为烟灰被吹散被掩埋。

 

 

可我还是会想你,想要爱你。

 

 

爱是有印记的。

 

 

爱你是列车停站高八度的人海喧嚣,也爱你寂静月光透过午夜的窗,一滴干净的眼泪。

 

 

你离开后,今年有新雪。熟悉的城市与广场,赠予我回忆的盛宴。

 

 

一切,一切都让我想起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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